史铁生意象词典_史铁生代表作散文

来源:毕业生自我鉴 发布时间:2019-04-16 点击:

  题解      史铁生大概是中国当代文坛最具人本哲思的情感型作家之一。本文拟从我对其作品的点、线、面的阅读印象来依次展开我对“史铁生意象词典”的系统解读。
  点、线、面是一个立体结构。“点”是宿命,宿命是史铁生小说想象赖以辐射的精神聚焦或艺术“原”点,史铁生对宿命的文学忧思正是由此出发而绵延成“线”(母题),并由此繁衍出一系列不无内在结构感的正负意象群来演示其母题,犹如“面”,此即我所说的“史铁生意象词典”。既然是“词典”,当然属有序编排,此序便是对作家演绎上述母题时所创造的意象(犹如词条)的学理爬梳,以期从中见出作家心灵是如何逐次从个体生命痛史跃迁到对人类群体厄运的承当的。诚然,我给出的意象编排,有时与作家创作轨迹相平行或重叠,有时又难免疏离。故与其将此“词典”读作史铁生创作历程的编年史记录,还不如读作是某种美学逻辑或文化哲学的阐释。
  一、点―――宿命
  读史铁生的作品,有一种极为深刻的印象,这就是触目惊心的“宿命”二字。命运的偶然性、荒诞性、神秘性及其带来的不公和无从把握,几乎回旋弥漫于他绝大部分作品中。史铁生曾有言:“所谓命运是人难以改变的,人只能在一个规定的条件下去发挥人自身的力量,这种规定的情境就是宿命。”①
  史铁生是在突然间双腿瘫痪的,命运的偶然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小说中人物的残疾也大多出于偶然:《山顶上的传说》中,那个小伙子因为到一间八面漏风的潮湿的小屋睡觉而终生残疾;《来到人间》中,一对健康的夫妻生下一个先天性的侏儒,纯粹出于偶然。而偶然一旦成为事实,却又转为必然。《宿命》中,一只狗的生理活动竟导致人的命运的逆转。命运只是上帝构思的荒诞剧,你无法说清,又必须接受。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对话练习》中,“女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丈夫管招生,其实是被上帝借来分配那几个孩子的命运,很难说谁倒霉谁走运。《边缘》中,一个老头在冻硬的湖上一圈一圈整整走了一宿,他看见一块一米多宽平整的石头,就脱鞋合衣躺下,最后冻死在自以为床的石头上。一种神秘的氛围挥之不去。《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中,一老一少,作为人之初和老之至,猜着一条古老的谜语。如果世界只是对我来说的世界,那么世界始于何时?多年来“我”的体重恒定在59?郾5公斤,早上总在6:30醒来,“我”用这两个数字组合的号码给一个不相识的女人打电话,毫不遮掩的倾心相谈使彼此相爱,于是约定晚上6:30在一条环行公路的59?郾5公里处见面,结果发现那个女人却是自己离婚多年的妻子。另一个给病人检查癌细胞扩散的护士,拥有病人所没有的生的权利,却放弃了生。《两个故事》中,一个人历经磨难找到当年与他单线联系的上级时,“证人”已是植物人。另一个人如愿以偿报仇雪恨后,却发现仇人早就不想活了,只是自己下不了手而已。《往事》中,吴夜等了冬雨30年,终于有机会从地球的那一端赶过来,却一脚踏上空的电梯,从一层掉进地下二层。谁能够参透人生之谜?生命中有太多的神秘,命运太难捉摸。“万事万物你若预测它的未来你就会说它有无数种可能,可你若回过头去看它的以往你就会知道其实只有一条命定之路。”(《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人生的命定之路就是宿命。命运注定不公平。
  
  二、线―――对宿命的思考
  
  史铁生对宿命的思考是一贯的,这是他的文学母题。随着对残疾理解的深入,他对宿命的思考呈曲线发展。
  史铁生因残疾思考生命。厄运无以逃避。残疾者被歧视和偏见重重包裹,很难有精神上的平等。命中注定的肉体残疾以及随之而来的精神困境,是史铁生对宿命的一种理解。然而,宿命只针对残疾人吗?命运的偶然性、荒诞性、神秘性以及命运的不公和无从把握,在《山顶上的传说》中初露端倪,到了《宿命》简直是奔流直下,一发而不可收。一系列的偶然直奔出事的那一瞬间。命运不可预测,难以捉摸。上帝为了维持人间的秩序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残疾是被强化的个体困境。残疾者实际上是在代人受难。人在命运面前如同瞎子,更勿论那些价值和文化哲学层面的睁眼瞎。四肢健全的人也会活得不明不白。“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铁生的不能跑与刘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丧和痛苦的根源。”(《我的梦想》)有局限就有痛苦。史铁生对宿命的理解有了新的发展,那就是人的命运的局限,即广义的残疾。人不得不承受欲望差别、孤独痛苦,生命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不断超越自身局限的过程。史铁生绝不局限于一己的残疾,而将宿命延伸到对人类普遍困境的超越。正如苏珊・朗格所言:“艺术家表现的决不是他自己的真实情感,而是他认识到的人类情感。”(《艺术问题》)
  
  三、面―――意象
  
  史铁生对宿命的思考是通过文学的意象来凝冻的。用意象来承载生命本体的感悟,在中国当代作家中,史铁生大概是最突出的一个。史铁生以自己痛切的生命存根,通过隐喻意象,诉说着残疾者乃至整个人类的困境。野兽和狗、台阶、楼梯、墙和沟、足球、斗牛和鸽子;狗屁、太平桥、羽毛和门,酒、白色鸟、瞎子、琴弦和地坛;死灵、病、叛徒,毒药、上帝……每一组代表宿命的负意象群的出现,都伴随着超越宿命的正意象群,两者正反对举、对峙冲突,富有内在张力感,将宿命这一母题逐级深化,将超越宿命的方式逐层推进。
  A. 负意象群之一:野兽和狗、台阶、楼梯、墙和沟。
  野兽和狗 30多年来,卖纸风车的残疾老头重复着做一个梦:腿没了,他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上爬,找不到家。荒野上有狞笑的狼、佯睡的老虎、吐着芯子的毒蛇、伪装成礁石的鳄鱼。(《夏天的玫瑰》)狼、老虎、毒蛇、鳄鱼,时刻窥视,伺机撕裂他的伤口,生吞活剥。野兽隐喻残疾人被围攻,走投无路的困境。
  《山顶上的传说》中,瘸腿小伙子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地走着,两条变了形的残腿非常显眼、丑陋,走路的样子也显得滑稽。”他被四周的人群围在中间,无所躲避。在人们“枪林弹雨”般的目光与议论中,“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条狗”。顶天立地的人变成猥琐乞食的狗,变成一种四肢爬行、尊严扫地的动物。肢体的残疾被放大、定格、特写,以致变形。这种戕害已经不再是肉体残疾的病痛,而是来自人们心底对残疾根深蒂固的偏见或鄙视,使残疾人很难在精神上昂然挺立。狗,隐喻人的精神残疾。
  如果说,残疾人的困境在“野兽”那里主要来自肢体残疾,精神被围的意识还很朦胧,那么,到了《山顶上的传说》,“狗”的意象的出现表明作者对残疾人被围的原因趋向清晰:肉体残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来自人本身由轻蔑、歧视、怜悯、偏见所造成的灵魂扭曲。残疾者比健康人更多内心的紧张、不安与挣扎,不要说肉体残疾的生理折磨,还要备受歧视和冷遇,备受残疾带来的精神戕害。野兽和狗,象征残疾者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处于被围的困境。
  台阶、楼梯以及墙和沟 到处都有高高的台阶和长长的楼梯。剧场的,书店的,餐厅的,住家的……健康人轻盈敏捷地走上迈下,简单随便,但对腿有残疾的人来说,无疑举步维艰。台阶和楼梯,忽略了残疾人的存在,拒绝其健全的物质与精神需求。甚至,残疾人的爱情也因“墙”和“沟”的隔绝而成了奢侈品。
  《山顶上的传说》中,瘸腿小伙子梦见自己和心爱的姑娘被隔在一道有机玻璃的高墙两边,爬不上去,也打不碎,找不到一个大门或缺口,而且没有尽头。他还梦见彼此被一道又宽又长又深的沟隔开。他的姑娘跑到了比较窄的地方,往他这边跳,被吞没在一片泥潭……墙和沟,把瘸腿小伙子和爱情隔绝,可望不可即。残疾,意味着失去爱的权利。爱与被爱全是不应该。
  台阶、楼梯以及墙和沟,象征世界对残疾人的拒绝。物质与精神世界的残缺,是残疾人被围的表现形态。残疾人被拒绝在台阶、楼梯以及墙和沟之外,被拒绝在健全的物质与精神生活之外。
  “野兽和狗”、“台阶、楼梯、墙和沟”的意象诉说残疾人被围遭拒的困境。残疾人生存于野兽遍布的荒野之中,肉体存在受到威胁。围攻者一旦由异类变为同类,人群密集的偏见和鄙视使残疾人精神被异化,被剥夺“人”的身份证,蜕变为“狗”。“台阶、楼梯、墙和沟”分明是来自健全社会的冷冰冰的拒绝,以物态的冷漠隔开了残疾人与五光十色的生活。“野兽和狗”、“台阶、楼梯、墙和沟”的意象以其狰狞和冷漠表达残疾,残疾人物质和精神的缺失、肉体和灵魂的残疾使他们降为异类,困境重重,没有温情。史铁生以一个残疾作家对生命的敏锐感觉、对情感的细腻体验,不能不为残疾者对来自外界和自身的全方位困境而深感痛苦。每一个意象都通向他生命的创伤。他撕开自己灵魂的伤疤,纵然痛到骨髓,依然以泣血的笔把残疾抒写到极致,以非凡的勇气直面现实和痛苦。史铁生的困境和痛苦是很个人化的,也很真实。他通过关注自我,关注个别的、具体的生命而更接近人的生存状态,更能打动人。
  史铁生之所以为史铁生,就在于他从不屈服于苦难,而是超越宿命,执著地守望精神尊严的完整。在史铁生那里,宿命最初表现为肉体残疾及其附加的精神戕害。残疾者如何不被宿命压倒?如何对抗和突破残疾?这便涉及他的正意象群了。
  正意象群之一:足球、斗牛以及鸽子。
  足球和斗牛 山子和小刚都迷足球,巴不得下辈子过把瘾。他们冒着酷暑摇着手摇车去看一场足球赛。山子梦见自己在踢足球:“踢得可真不错,盘带,过人,连着过了几个后门,又过了守门员,直接把球带进了大门。”(《足球》)踢球、过人、带着球跑,萎缩变形的双腿在想象中长满结实的肌肉,获得自由和解放,心理得到补偿。足球成为残疾人渴望突破自身局限的精神代偿。
  想象中,残疾人激烈地突围,闯过无法跨越的界线,寻找自由平等的家园。卖纸风车的残疾老头像初恋的情人一样喜爱那头青铜公牛:“牛身上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流露出勃勃的生气和力量,每一条涨鼓的血管都充满了固执和自信,每一根鲜明的骨头都显示着野性的凶猛”,“牛的青铜盔甲闪着威严的光,洪亮的叫声像是吹响的铜号……”(《夏天的玫瑰》)它傲岸地梗着脖子,以尖刀一般的犄角,顶住对手的要害,拼死搏击。冲啊,杀啊!它凭着一双角,一腔血,一条命,飞奔狂跳,横冲直撞,反抗荒野上狰狞猛兽的围攻,从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山顶上的传说》中,瘸腿小伙子也梦见自己从一条狗变成一头骄蛮的斗牛,咆哮着冲向彩绸刀光般的人群,把偏见和鄙视踩在脚下。生命在绝境中迸发强力。斗牛象征反抗困境的顽强不屈的巨大生命力。
  作为残疾人,大多倾向于生活在个人的想象中。足球和斗牛,是残疾人在遭受物质与精神世界双重拒绝后,从想象女神那儿觅得的精神代偿。面对苦难的人生,他们高擎生命之火,在想象中突围,在现实中跋涉寻找自己的生命之根:梦想和爱情。
  鸽子 鸽子是史铁生作品中出现频率很高且意蕴丰富的意象。对于失去行走自由的残疾人来说,鸽子的自由飞翔是对其自身失去自由的补偿,更何况,那是一个把他平等相看的姑娘离别的爱情信物。鸽子隐喻自由、平等和爱情。瘸腿小伙子蹒跚着寻找飞失的鸽子。“那鸽子他可以找不到,但却不能不去找,找不到他也没办法,但是不找他心里就不安宁。”(《山顶上的传说》)某种程度上,鸽子是足球和斗牛意象的延伸,它把想象中的精神代偿,转化为现实中的寻找。《务虚笔记》中,曾经孤独漫长的寻找一度有了结果,双腿瘫痪的C,在40岁的夏天结了婚。然而,他能抵抗那么多不说话的嘴和会说话的眼睛的怀疑、回避、否决吗?无法走出的依然是残疾和爱情的两难。漫天飞舞的是白色的鸽群。“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看见一群鸽子……永远都是那一群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事实上它们已经生死相继了若干次,生死相继了数万年。”人类的一切如同鸽子,祖祖辈辈繁衍生息,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时间永是流动。瞬间翔舞的生命喧嚣骚动,梦想纷纭,在死亡中交替延续,“看不出丝毫断裂和停顿”。(《务虚笔记》)人类的生死、欲望、爱情、梦想一如既往。注定的宿命之路。
  鸽子意象引人深思。无论是隐喻自由、平等、爱情,还是生死、欲望、梦想的轮回,多层次多侧面的延伸,都离不开其共同性:残疾和爱情的主题。爱情和梦想总是令人欲求不遂又欲罢难休,成为生命的永恒诱惑。
  “野兽和狗,台阶、楼梯、墙和沟”与“足球、斗牛和鸽子”构成第一组正负意象群,隐喻残疾人的宿命及其超越。残疾命中注定。他们通过想象补偿并在现实中不停地走向爱情(包括梦想),来获得精神支撑和生命充实。
  史铁生的思索并不到此为止。他不停地在寻找自我,寻找生存的理由。生理的残缺不允许他停留在人生表面的喧嚣和繁华,而更敏锐地接触生命感觉的极致,更加触摸到生命的本质和真谛,从而更深刻地理解生命。灵魂对身体的痛苦体悟,使他更亲近生命本身的命题。健康人有没有无法走出的宿命?史铁生将残疾扩大到残缺,残疾只是残缺的突显形态,强化残缺的背景。意象序列绵延了他对生命最为自觉、执著的探寻。
  B. 负意象群之二:狗屁、太平桥、羽毛和门。
  狗屁 一个春风得意的年轻人,骑车轧上一个茄子,摔出去的那一秒被汽车撞断了脊髓。究其因,却只是一连串的偶然:从茄子→司机→熟人→包子→歌剧→戏票→学生的傻笑,追诘到最后,是因为那学生看到一只狗望着学校大门正中的大标语放了个屁。狗屁注定了他的悲剧。宿命。天数。荒诞而不可理喻。无辜的人遭受厄运,却无可预知,无所逃避。
  偶然因素扰乱了人正常的生命历程,人却必须承受偶然带来的必然恶果。人注定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残疾境遇只是人的困境的极致、放大或浓缩。残疾人不能走和健康人不能飞,在性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人的局限,区别仅在形态。健康人也因差别而遭歧视,也被拒之于各种各样的“门”之外,也和爱人擦肩而过,也尝够了孤独滋味。“人的本性倾向福音”,“但人根本的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务虚笔记》)。
  宿命,已不仅仅是残疾人的肉体病痛和精神戕害,而是整个人类的困境。人与生俱来就面临着三大根本困境:第一,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且难以与他人沟通,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就有欲望,而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欲望,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而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自言自语》)人类的这些困境用当下的现实事物很难表达,于是,史铁生再次选择了意象。
  太平桥 男人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打听太平桥,寻找住在太平桥的一个女人。太平桥却子虚乌有。男人和女人曾经敞开心扉,无话不谈。并非不设防,而是有一个前提:两个人要完全不相识,说完了,各走各的路。陌生是安全和保障。相识的人不能诉说,能够诉说的只是虚拟的存在,无处寻找她的真实。孤独是唯一的真实。(《礼拜日》)“每个人都是孤零零地在舞台上演戏,周围的人群却全是电影―――你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甚至偶尔跟他们交谈,但是你不能贴近他们,不能真切地触摸到他们。”(《关于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之设想》)存在的只是影像,与己无关。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倾向于寻求沟通和理解。然而,“我与别人与所有别人的距离,应以光年计算”(《别人》)。“别人”,与自己隔绝或疏离,只是擦肩而过,萍水相逢。他人即别人。每一个人只是生活在自我的世界里,悲欢离合,冷暖自知,除了自己还是自己。“街上走着很多故事。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故事。”(《别人》)无从诉说,惟有自我倾诉和聆听。孤独在过去、现在和未来无边无际地漫延,成为人类永生永世的际遇。人类的生存境遇何止孤独,上帝在脚本构思中还设置了更多的苦难和煎熬。
  羽毛和门 Z的一生都在画一根高贵、孤独、冷烈的羽毛。它是活泼的生命被击中之后留下的遗物,是一种被刺激后永远刻凿在心灵深处的“差别”,也是一种欲望的源头。为了摆脱低贱的、供人嘲笑的位置,去接近白色羽毛所象征的高贵优雅的生活,他埋葬了对M的爱情。Z的全部愿望,就是要在人间注定的差别中居于强端。
  那根羽毛的发现,来源于Z9岁时独自去一座美丽的楼房找一个9岁的女孩所遇到的数不清的关闭着的门。Z的耳朵里传来“小市民和野孩子”的声音,从此生命中喧嚣着“雪耻”二字。“没人能知道不曾推开的门里会是什么,但从两个门会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甚至这两个世界永远不会相交。”(《务虚笔记》)你不知道将推开的门里会是什么,但终究会推开一扇门,拥有你无法预测、无可更改的命运。命运之门里绝不止孤独,上帝注入了形形色色的差别、无穷无尽的欲望。
  如果说,史铁生早期作品中的意象关注的多是残疾人,那么,“狗屁”意象可以说是一个转折点。正常人的偶然致残,推动史铁生进一步思索命运,把宿命延展到整个人类的境遇。太平桥、羽毛和门,从孤独、差别、欲望等几个层面展开人类的困境。残疾,包括残缺、限制、阻障……是人的现实宿命。人类如何冲破残缺,追寻梦想呢?请看正意象群之二。
  正意象群之二:白色鸟、瞎子、琴弦和地坛。
  白色鸟 一只白色的鸟儿舒展翅膀,悄无声息地从天的这边飞向那边,一直飞进O的梦中,成为一幅画。O对画家魂牵梦绕。她明白了爱情所在,同时感到死的诱惑。
  白色鸟穿行云中,带着温柔惆怅的情感,带着所有离去、归来和等待着的女人的纤柔的名字,飞翔。让爱情执著于眺望和寻找的梦想。所有的母亲和女儿都是那句话:“让我自己给你……”爱情无须防范,坦荡自由、信任依赖。在每一个美妙销魂的爱情场景或幻影中,白色鸟悠然地舒展翅膀,那灿烂辉煌、触目耀眼的洁白光影飞过悠悠岁月和广袤蓝天。
  白色鸟是健康人与死亡相连的爱情。《务虚笔记》中,白色鸟只飞翔在健康人包括犯人和叛徒的爱情领空。残疾人的爱情鸟则有了具体的称谓:鸽子。尽管鸽子意象也涉及死亡。史铁生“白色鸟”和“鸽子”的意象泾渭分明,结果殊途同归:爱情本身就是残疾(残缺)的证明。残疾、偶然、孤独、差别、欲望、死亡……人类因残缺而走向爱情,又从爱情中发现自己的残缺,并企盼通过爱情来弥补残缺。“原来残缺和爱情是互为因果的。”(《关于〈务虚笔记〉的一封信》)爱情本身很可能就是寻找。“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蒹葭》)阻隔使其更具魅力,更令人执著情深。爱之永恒的能量,在于人之永恒的残缺需要爱的通路。
  瞎子和琴弦 瞎子看不见这个世界。《命若琴弦》中,老瞎子一出生就双目失明。小瞎子以不尽的幻想和想象来填充三年未晓世事的朦胧记忆。视力的盲点。瞎子代表着残缺、局限和苦难。靠着对弹断多少根琴弦就可以重见光明的希望,老瞎子奔波弹唱了50年。结果他发现与光明无缘。他把无字的药方又传给了徒弟。弹断琴弦的数目从800到1000到1200,这不只是宿命也有“生命的递增”②。
  琴弦中有老瞎子的思索:“重要的是从那绷紧的过程中得到欢乐……”无论目标多么虚幻,不必戳穿。“心弦也要两个点――― 一头是追求,一头是目的―――你才能在中间这紧绷绷的过程上弹响心曲。”(《命若琴弦》)人类的生命其实只是个过程,是个人在痛苦与追求之间不停跋涉的生命历程。过程即目的。“理想本身不是为了实现,他只是用来牵引过程,使过程辉煌,使生命精彩。”③ 生命主体的力量在过程中自由地创造发挥。生命之舞在过程中演绎精彩。
  “瞎子”和“琴弦”意象凝聚了过程的价值和意义:从过程中超越宿命,用残损的生命去超越残损。不能不指出,重获光明的谎言能被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说明瞎子还缺乏直面现实、承受苦难的勇气。瞎子追求的过程需要虚设目的的牵引。
  地坛 地坛,明清皇帝祭地之坛。在钟鼓弦歌的热烈氛围中,寄寓着对神力、祖先的崇拜和突破现世时空的要求。地坛,带给史铁生无限冥想的时空和心灵的自由。它用沉静和沧桑反复重复着一个意思:“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我与地坛》)接受苦难,接受残疾,接受宿命。“接受并不意味着屈服,而是需要懂得在不尽的墙中有不尽的路,不尽的路的前面还会有不尽的墙。”④
  “狗屁、太平桥、羽毛和门”与“白色鸟、瞎子、琴弦和地坛”构成第二组正负意象群,隐喻人的宿命及其超越。这里的“人”指整个人类,包括先天残疾、后天残疾以及健康的人。命运的不可把握以及孤独、差别、欲望的永恒,是人的宿命。人类积极地寻找爱情,寻找自由的梦想。追寻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不断地接近,却难以抵达。人必须接受宿命,接受是超越的前提。
  C. 负意象群之三:死灵、病、叛徒。
  死灵 死亡作为人的生命时间的终结是人所不能避免的大限,是人永远无法摆脱的终极残缺的象征。生命个体无法避死就生,留给生者无限伤痛、思念和缺憾。死使生无法圆满,而死本身又如何呢?“死灵”是漂浮于死国的死中的存在。他们镶嵌在黑暗里,遍布于无限中,随心所欲,各具风流。死国没有饥饿,没有疾病,没有阻碍、困苦、罪恶、疑问,一切都黑暗透明,无遮无拦,死灵们只有永无休止的圆满和寂寞,他们反而渴望欲望,渴望残缺。(《死国幻记》)圆满是另一种形态的残缺。“死灵”意象衬托了生之残缺,并说明死本身也是残缺。
  病 生命不都是晴天。伴随着猝不及防的生病,就少了平日的清爽。发烧、咳嗽、脊髓出问题、生褥疮、尿毒症,躺在病床上,鲜红的血被抽出来,在“透析器”里走一遭,再回到身体里去。(《病隙碎笔》)“病”和死亡一样,不是人所能左右的。
  叛徒 生之残缺,不仅在于“病”之侵袭和死亡的无所逃避,更在于原本怕死的人主动地去寻死。“叛徒”意象表达了这种绝望的情绪。葵林女人为了掩护恋人又经不住敌人的折磨而成了“叛徒”,“叛徒”意味着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如果她高尚她就必须去死,如果她活着她就不再高尚,如果她死了她就不能享受幸福,如果她没死她就只能受到惩罚。”(《务虚笔记》)绝望,没有出路,四面碰壁,悖论中取缔存在的可能性,只有死,或者生不如死。诉告无处的心魂绝境。
  人充满脆弱性。无论是来自生理的“病”,来自心理的“绝望”,还是生物学层面的死亡,都是残缺的极端形态。苦难。苦难呼唤拯救之途。
  正意象群之三:毒药、上帝。
  毒药 《毒药》中的老人,年轻时不能在神鱼大赛上展露头角,痛不欲生。他得到了两粒毒药。死不过是时间问题,何不尝试其他种活法?“毒药”从生命终点返顾生命本身,绝望变为希望,死转为生。
  上帝 上帝允许撒旦夺走约伯的儿女和财产,让约伯身染恶疾,约伯没有怨言。约伯把惩罚之地看成锤炼之地。这是苦难的意义。上帝把约伯失去的一切又还给了约伯。这不是信心之前的许诺,而是苦难极处的希望。“人不可以逃避苦难,亦不可以放弃希望―――恰是在这样的意义上,上帝存在。”(《病隙碎笔》)上帝是人类在清醒地意识到苦难和某种理想不能实现时仍然保留的希望。
  “毒药”作为摆脱尘世之苦的承诺,从未来的死亡中肯定现在的生命形式和意义;“上帝”作为受难与追求美好理想的隐喻造型,奠定了勉励生命的基调。生命的终极关怀在对苦难的拯救中得以凸显。
  “死灵、病、叛徒”与“毒药、上帝”构成第三组正负意象群,把宿命与超越还原到生命的极端体验,把残疾(残缺)与爱情上升到其宗教表述:苦难与拯救。残疾把苦难肉体化、躯体化了,残疾是长在身体上的苦难。残缺是种种人生的不尽人意。苦难使人更真切地体验生命,使生活更见其美好,更值得珍惜。截瘫,肾脏萎缩,每周两到三次的肾脏透析,史铁生被命运抛出常轨却决不怨天尤人。残疾加上生病,生命的脆弱性使他一步步懂得满足,省悟任何灾难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从而对苦难有一种感恩。苦难不是对生命的否定,而让人更勇敢地直面并寻求拯救之途。“对人生美好价值的无限珍惜,对人生美好理想境界的无限向往、无限追寻,以至此一追寻过程中一种极可贵的执着与顽强”⑤,上帝存在于这样的路上,希望与苦难同在。苦难深处缭绕着生命的炊烟。史铁生艰难地挤出生存的窄缝,他从个人的残疾问到人类的残缺直至找到拯救之途,他对命运的思索不断向更远的地方延展并逐步确立神性的纬度。苦难与拯救是一对原符号,苦难是负符号,拯救是正符号。苦难肯定了拯救,拯救为苦难而来。承担苦难,不泯希望,是拯救之途。苦难与拯救相克相生,相依相存,圆融合一。上帝是苦难与拯救的化身。史铁生以纯生命个体关注人本身,流溢在作品中的是神圣、神秘的宗教情怀。他并没有皈依佛门,而是信仰宗教精神,“是清醒时依然保存的坚定信念,是人类知其不可为而决不放弃的理想”,是“在真和善的绝望处产生的一种感动”⑥。 这样人类在清醒地意识到生存困境之后,依然能活出辉煌的过程。上帝是人在宿命背景上乐观奋斗所坚持的信念与精神。史铁生感悟生命的苦难,苦难中过程的伟大,以“上帝”完成生命困境的突围和苦难的救赎。
  
  结语
  
  笔者从意象的角度追踪史铁生的灵魂演化史。史铁生用残损的身体体悟生命,忧思人类,使他成为中国当代以残疾者的身份来书写对人类精神困境超越的一个精神上最没有残疾的人。史铁生对深邃、神秘的精神境界的探寻不仅使其获得顽强生存的勇气或理由,而且还可能拭亮他人直面人生的眼睛,这便使史铁生不仅仅是史铁生的个体姓名,而且已成为一种文化象征。
  
  【注释】
  ①③⑥ 谢华、史铁生:《宿命与反抗》,见《理论与创作》1997年第2期。
  ② 张王夫:《宿命的写作―――评史铁生的小说〈命若琴弦〉》,见《全国小说奖获奖落选代表作及批评(短篇卷下)》,湖南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
  ④ 林舟:《史铁生―――爱的冥思与梦想》,见《生命的摆渡―――中国当代作家访谈录》,海天出版社1998年版。
  ⑤胡晓明:《中国诗学之精神》,219页,江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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