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汉的南行诗|田汉万里长城诗全文

来源:采购总结 发布时间:2019-03-21 05:24:59 点击:

  1961年田汉参加了中宣部在北京新侨饭店召开的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讨论《关于当前文学艺术工作的意见(草案)》(即《文艺十条》)并作发言。1962年田汉又参加了文化部、中国剧协在广州召开的话剧、歌剧、儿童剧创作座谈会并作发言。“新侨会议”和“广州会议”给当时中国文坛带来了新鲜自由的空气,田汉心中的民间野性精神和传统文人气质也逐步复活和增长。此番南行,田汉诗兴大发,尽管身为中国剧协主席,但“田老大”的江湖遗风尚存。他在“广州会议”期间曾作七律一首,题名《话剧歌剧创作会议在广州召开》(1962),此诗颇能反映田汉那时的狂放心迹。诗云:
  
  一时春满越王台,水暖山温聚俊才。书记翩翩攻药石,将军侃侃发惊雷。
  马多喑哑缘风厉,花不齐开待鼓催。指日乾坤红紫遍,情深莫忘岭头梅。
  
  如此洒脱奔放的诗行,人们看到那个解放前自由不羁的“田老大”似乎真的又回来了。广州为南越王赵佗故地,筑有越王台。田汉当时感受到的是春满广州,水暖山温,俊彦云集的文坛胜景。颔联写时为中共中南局第一书记的陶铸和陈毅元帅在会上针砭时弊,对文坛现状和知识分子政策提出改进意见。陶铸同志在讲话中甚至直接引用了龚自珍《杂诗》中的名句“万马齐喑究可哀”,这引来了田汉诗中颈联的直陈文坛要害,之所以“马多喑哑”、“花不齐开”,主要归咎于不良的政治环境和极左的文艺批评。好在如今春意来到人间,田汉对文艺的春天满怀憧憬,他期待着文艺百花园地中姹紫嫣红的盛景。末句“情深莫忘岭头梅”以景语作结,余味绕梁不绝。对梅花的钟爱,成了田汉晚年诗词中一个引人注目的精神象征。可惜好景不长,政治形势急转直下,田汉陷入了他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政治困境。1963年12月和1964年6月,毛泽东先后对中国文艺现状作了两个极为著名的“批示”,从此,在当代中国急剧向“文革”极左深渊滑落的政治轨道中,晚年田汉一直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和无情的政治打击,但他在那个历史的暗夜里有过彷徨和困惑,有过妥协和忍让,但也有过坚守和反抗。在晚年田汉的身上,中国传统文人那种“不平则鸣”的文化意志表现得十分突出。
  在七律《海南琼山访海瑞墓》(1962)中,田汉对“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在当代文坛广受关注的明代著名清官海瑞做出了自己的回应。诗云:
  
  难得琼州吊海公,虬松清绝凤花红。丰碑难尽直臣传,乐府争传国士风。
  背纤江干歌智勇,抬棺殿角写精忠;人间胡赵有时有,硬骨嶙峋倘再逢?
  
  当时的中国剧坛正流行“海瑞戏”,最著名者莫过于吴晗的《海瑞罢官》了,此外还有周信芳主演的京剧《海瑞上疏》,以及《海瑞背纤》之类。田汉诗中颈联“背纤江干歌智勇,抬棺殿角写精忠”正是说的这两曲戏。海瑞不仅敢于与胡宗宪、赵文华之类朝廷权贵对抗,甚至还冒着逆龙颜的危险抬棺谏皇帝,这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但归根结底还是他内心为民请命的士人正义感使然。像海瑞这样的直臣国士,正是当年的中国所亟需和匮乏的,这也是当时的中国剧坛流行“海瑞戏”的原因。无独有偶,(1962)田汉还写了一首歌颂包拯的诗。一个海青天,一个包青天,田汉在六十年代初中国经济凋敝和国运艰难的时刻歌颂这两位历史上的著名直臣,这显然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当时社会现实心理的必然反应。田汉在《访高要包孝肃祠》中写道:“孝肃精神斗逆流,不复一砚出端州。至今父老多情甚,留得鸡豚祀故侯。”高要,古端州,有名的端砚即产在此处。包拯当年知端州,体恤民生,不谀权贵,任满离职,不带走一砚。对于这样深知民间疾苦、处处为百姓着想的清官廉吏,人民永远纪念他并祭祀他。田汉对包拯勇斗逆流的不妥协精神充满了敬意。而在《过阳江观〈十五贯〉演出》(1962)一诗中,田汉又通过讽刺过于执而肯定了明代另一位清官――苏州知府况钟,人称况青天。诗云:“只为主观坏作风,青年血泪可怜红。人间多少过于执,反向遗钱笑况钟。”昆曲《十五贯》在五六十年代之交的中国十分受欢迎,这曲戏甚至被诸多剧种所移植,田汉(1962)看的是广东的粤剧《十五贯》。《十五贯》的流行正如“海瑞戏”的流行一样,反映了当时中国民众反官僚主义和呼唤正义的群体社会心理。像过于执那样的官僚主义者和主观主义者,不顾草民百姓的死活,势必遭到民众的唾弃,而像况钟这样“实事求是”、为民做主的清官才能享受民众的爱戴。一句“人间多少过于执”,强烈地流露了田汉当年忧国忧民的传统士人心态。海瑞和况钟虽然也是“学而优则仕”的“仕人”,但他们依旧保留了“士人”本色,而像过于执那样的官僚主义者则是典型的褪尽了“士人”本色的“仕人”,正是田汉内心所鄙弃的传统政治人格。田汉崇仰的是在官场的污泥浊水中依然能保持士人节义的“出污泥而不染”的古典文人,以及与黑暗政治和官场保持距离的高洁孤傲的古代名士。
  (1962)的“广州会议”使田汉游兴大增且诗意盎然。在南粤的土地上,他怀古感今,抚今追昔,既有对古典文人故里的拜谒,也有对古代英雄壮举的凭吊。在田汉的心中,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只要他们恪守了中国传统的士人精神和人格节操,就值得后人永远尊重和认同。写这样一些凭吊古代民族英雄的诗句,使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抗战中大写“国难诗词”的诗人田汉。在六十年代初国民经济遭遇重大挫折的关头,我们从这些怀古诗中不难窥见田汉内心的政治忧虑。如(1962)游肇庆七星岩,七星岩壁上有“人间北斗”四字,并有明代抗倭英雄俞大猷诗“天不生奇石,谁擎万古天”之句,田汉有感于一代民族英雄的“天问”,遂作《游七星岩》(1962)曰:“云边葱峭人间斗,洞里玲珑倒挂莲。暴雨飘风殊未已,多生奇石好擎天。”联系当时鸡鸣风雨的时代背景来看,这首诗真还有点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杂诗》)的味道。再如《新会纪游四首》(1962)的第一、二两首,田汉凭吊了南宋末年的崖山古战场,肯定了“宋末三忠”(文天祥、陆秀夫和张世杰)的民族气节和他们在民族危难之际的担当意识,典型诗句如“艰难未就中兴业,慷慨犹增百代光”,“将军屡败犹能战,丞相临危不幸存”,“摩挲奇石斜阳里,应把精神教后昆”。在七律《谒刘永福故居》(1962)中,他赞美晚清民族英雄刘永福的雄奇风骨:“守台岂敢辞金印,抗法争先举黑旗。垂老不忘天下事,岁荒常恤里人饥。”早年参加反侵略的民族战争,晚年不忘关怀民间饥馑,在刘永福的身上田汉依稀看见了自己的人生和心路历程。“至今龙眼飘香雪,犹似将军系马时”,尾联以景语作结,情深意重,古意葱笼。与此诗相媲美的是另一首七律《谒冯子材墓》(1962),诗中写道:“泥桥岭上古城东,且驻征车吊萃翁。松啸如闻嘶战马,花香端合献英雄。”冯子材号萃亭,曾在广西边境镇南关大败法军,是晚清著名的民族英雄,故诗中有“抗法关南有大功”之句。尾联“近百年来多痛史,论人不应失刘冯”,直接抒发了诗人对刘、冯这样的民族英雄的追念和崇敬,也流露了晚年田汉忠贞不渝的爱国情感。
  人们一般只注意到田汉对元代戏剧家关汉卿的推崇和认同,田汉甚至有“当代关汉卿”之誉,而往往忽视了田汉对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喜爱和尊敬。虽然田汉没有像对待关汉卿那样为汤显祖写戏作传,但他还是留下了多首纪念汤显祖的旧体诗作,值得重视。1962年,田汉过海南期间专程到徐闻县造访了汤显祖贵生书院的遗址,并留下一首七律《看苏轼题石并访汤显祖贵生书院遗址》。诗中写道:“万里投荒一邑丞,孱躯哪耐瘴云蒸?忧时亦有江南梦,讲学如传海上灯。”汤显祖字义仍,号若士,万历进士,曾官礼部主事,因上疏弹劾当时权臣结党营私、闭塞言路而被贬谪为海南徐闻典吏。然汤显祖在蛮荒之徐闻为民造福,创贵生书院,传播文化知识,从学者极多,他对海南的文化贡献较之苏东坡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诗中有“贵生书院遗碑在,百代徐闻感义仍”之句。田汉不仅推崇汤显祖的民本情怀和士人精神,而且对汤显祖的嗜梅也心有戚戚焉。他的诗《访大庾、登梅岭》(1963)五首中有两首写梅与汤显祖有关。大庾旧名横浦,以柳色著称。梅岭离大庾仅数十里。汤显祖的《还魂记》即以大庾、梅岭为背景。他当年谪徐闻,往来都经过此地,且留下多首诗作。《还魂记》写柳写梅,与此地不无关系。田汉在《访大庾、登梅岭》第一首中写道:“柳垂横浦岭梅香,若士南归写丽娘。今日江山娇俊绝,斗争犹待好文章。”其五云:“人间冷暖老梅知,十月先开岭上枝。折得新蕾三四朵,白云千里报芳时。”诗中写梅写汤显祖,其实也是写田汉自己。仅从字面意义来看,晚年田汉简直可说是当代的“柳梦梅”了。晚年的田汉正是一枝深谙人间冷暖、世态炎凉的老梅,高洁而又孤傲,满怀对国家和民族的忠骨贞风。又如《重访临川,闻将重建玉茗堂,纪念汤若士》(1963):
  
  三百年前一义仍,敢拼肝脑向坚冰。徐闻谪后愁无限,庾岭归来笔有神;
  柳叶惯随寻曲杖,梅花常伴读书灯;烟波楼阁春如海,明日临川更绝伦!
  
  这首七律表现了田汉对汤显祖人生和艺术的理解。如果没有对国家和民族命运的责任感,没有与权贵奸佞斗争的政治勇气,以及随之带来的政治挫折和流放生涯,就不可能有后来的伟大戏剧家汤显祖。“徐闻谪后愁无限,庾岭归来笔有神”,汤显祖的艺术人生再次印证了欧阳修“诗必穷而后工”的断言。而这正是晚年田汉在政治风雨袭来之际自我慰藉的精神泉源。“柳叶惯随寻曲杖,梅花常伴读书灯”,这是田汉对汤显祖文学生活的浪漫想像,其中也凝聚了他高洁孤傲的自我人格理想。在汤显祖和田汉之间,时光相距三百年,但“柳梦梅”成了他们之间的精神纽带。
  李遇春: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吕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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