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一)】 画地为牢

来源:读书笔记 发布时间:2019-09-04 05:05:34 点击:

  内容简介:北疆一役,秦鸿战死沙场,大将军杨延辉权倾一时。秦鸿侥幸逃生后,本以为可以还以本来面目安然半生,但朝中一旨诏书令她不得不以定国将军之女秦颜的身份荣冠后宫,作为政局中平衡的砝码制约各方势力。秦颜性格清冷,旁观宫中阴谋诡谲,阅尽宫人百态,对他人挑衅以兵法相迎,却在看到一国之主李绩为百姓竭尽心力时,渐渐产生别样情谊,哪怕李绩心中早已没了自己的位置……
  楔子
  狂风呼啸,永安城中轻尘拔地而起,在天地间竖起一层渺茫苍色,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纷纷举袖掩尘。
  空中零星飘来几片白色,一些随风翻卷飞远,一些被吹落在地,如枯败的落叶,哗啦作响,细看之下才发觉是几张纸钱。百姓静静地驻足观望,随着一声雄壮清亮的高喊,城门缓缓而开,发出古旧庄重的开合声,更多的纸钱随着城门的开启被风灌入,一时间天地苍茫,满目萧瑟,唯独那声大喝越显得清晰入耳。
  “开城门……”
  余音未绝,城门终于大开,现出长列的军马仪阵,将士手执大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街道上有人自发地避让,慢慢地仿佛形成了一种默契,百姓纷纷避开正街站在两旁为军阵开路,军队入关后缓缓行进,人群默然无声,前面的仪仗过后,现出被深色军旗覆盖的漆黑棺木,旗上有白色隶书,字迹苍虬,是一个“秦”字。
  大兴朝的将军回来了……
  军阵前行,仪仗手中的锦旗随着狂风翻滚飞扬,猎猎作响,漫长的布帛在这天地下如同招魂的幡,一声一声催人心魂。
  军马终于入城,行在前端的仪仗旗帜一振,分开立于街侧,抬棺的将士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往定国府而去。
  棺木不过送出一半,前方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等到近了,才见领头的是一身穿将服的古稀老人,满头斑白却气势沉稳精炼,他在抬棺的队列前翻身下马,走向棺木时,脚下微一踉跄,才现出老者该有的垂暮之态。
  送棺的兵士见了他,小心地放下棺木,低头叩见,齐呼:“参见定国将军。”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起身,推开欲搀扶他的将士,也不作声,上前几步,青筋漫布的双手拨去棺木上的纸钱,见了覆盖在上面的锦旗,眼神微微露出一丝痛楚,神态更显得苍老。
  漫天飞白,他拍了棺木三下,轻声道:“鸿儿,为父的来接你了。”
  见者无不恻然。
  半晌,他才起身,眼睛里布满血丝,朝军队众人道:“男儿生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能够护得一方安宁,乘荫于后人,乃是一个将领毕生的荣耀,这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此行多谢众将士悉心护送我儿回乡,秦某感激不尽。”
  他抬头抱拳,行了一个军礼,神态庄重,只有满头斑白如雪,映着漆黑的棺木,说不出的苍凉萧索。
  将士知他一生忠勇护国,为先帝拼下万里江山,老来得子,骁勇善战,战场上纵横无匹,护得这河山昌盛,没想到一门忠烈,到头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感叹之余也不禁惋惜天妒英才。
  秦老将军此刻已经回头,双手一撑马鞍,翻身坐定,他缰绳一振,人马先行为行军开路。
  又是一声大喝,棺木复起,往定国府而去。
  身后是静立在风中目送棺木离去的人群,空中依旧是漫天飞沙白纸,仿佛所有的金戈铁马,纵横沙场都如同这苍茫天地间的一点屏障,风停后,终究会归于虚无。
  宣景八年三月,北疆战役告捷,追封秦鸿为骠骑大将军,以国礼相葬。
  第一章
  日朗风清,护城河畔杨柳低垂,临于碧水之上,映出宛若女子般的身姿,清风徐来,柳絮漫天飞扬,落于河水之中,荡开层层涟漪。
  永安城外,一辆马车渐渐驶近,到了城门口,守卫喝了一声:“停车下马。”
  马夫见只有两个士兵前来盘查,一勒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士兵上前例行检查,走近些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从车内溢出,不等开口,就见到一名少女掀开车帘的一角,探出头来,模样清丽恬然,见来了人,微微一笑,柔声道:“两位军爷,我们这是要回城,小姐生了病,不好见风,请多包涵。”
  士兵见她举止得宜,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却称车内的人为小姐,不禁微觉诧异,便偷空向她掀起的一角看了过去。只看见一白色人影,侧卧于车内铺好的软榻上,她身形单薄,被裹在一身狐裘之中,只露出小半张脸来,像是察觉出有人在看她,也只是微微侧了下脸,并没有转过来,包在狐裘里的发丝却顺着滑落出来,逶迤在身下,发丝如墨,显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现在已是春深,她还裹着一身狐裘,已经有些不正常,再见她的脸色,已经信了八分。只是看她一身狐裘,毛色纯粹,不是寻常富人家能够穿得起,一名士兵便随口问道:“是哪家小姐?省亲还是回城?”
  马车前的少女闻言微笑答道:“城南西巷秦家,这次是回城。”
  说罢,亮出了一块腰牌,上面黑底白字,用隶书刻着一个“秦”字。
  士兵先是一怔,想到这城南居住的人家非富即贵,这姓秦的也只有定国府这一户人家,再看了一眼腰牌便已经确定。这才记起秦府确实有个很少被人提及的二小姐,毕竟前有其父后有其兄,皆是声名在外,且从前就听说这秦二小姐自小体弱多病,被养在方外,自然无人问津。
  他先前是服役于秦鸿手下,敬佩秦氏一门的忠义,问明了缘由,神色也恭敬了些,便拱手道:“打扰了,请进城。”
  那少女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吩咐马夫继续赶路。
  士兵目送马车渐渐远去,半晌才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同伴道:“可惜了,老将军一生戎马,到头来却无子可送终,只有这女儿尚可承欢膝下,却是个病根子。”
  另一人也是一声叹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惊道:“我前几日见宫里下了告示,说是下月要迎娶秦老将军的女儿秦颜为后,莫不是说的这秦二小姐?”
  “秦老将军还有几个女儿,这个小姐这次回来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吧,唉!”他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一致回头,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相对默然。   入了城,马夫驾了车往城南去,那少女推开帘子往回看了看,随口道:“到底是少将军带过的手下,进退得当,只是怎未见到城卫,该不是玩忽职守吧……”
  半天无人应她,少女正觉得无趣,车内有人沙哑着声音唤了一声:“饮烟。”
  被唤作饮烟的少女连忙放下车帘,回头正见秦颜支起身子,便想去扶她,秦颜轻轻摇头,帽檐顺着动作滑落,露出的满头青丝顺着衣料倾泻而下,铺散了一地软榻。
  她抬起头,双瞳如墨,眼光一触即过,于是低头以手掩唇,轻咳了两下,才继续开口道:“先去管竹居,我要带一壶好酒回去。”
  饮烟面色浮现几分伤怀,她怎会不知道,少将军每次大捷回来,总要去管竹居痛饮一场,如今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不忍心拂了她的意,饮烟吩咐了马夫掉头去管竹居,待买好酒,秦颜当即拍开,酒香扑鼻,她却止不住咳了起来,于是将酒放到一边,示意可以起程了。
  马车行了没多久便停住了,马夫在车外大声道:“前面好像出了事,咱们的马车看来一时过不去。”
  饮烟闻言,揭开帘子看了看,果然不远处人声鼎沸,围观的百姓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的。没过多久,去盘查的车夫回来禀告说是有人驾了车直闯城门,不顾盘查还伤了守城的士兵,此刻正被城卫拦了要查。
  这时也不知是谁痛呼了一声,饮烟就见一身着家丁服模样的人被大力抛出了人群,人群顿时散开了一个口子,让她将圈内的情形看得更清楚。
  一名身着锦服的年轻公子站在马车上,相貌堂堂,却面色狠厉,居高临下地拿着鞭子喝令下人,在他身后车帘紧闭,也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饮烟心里顿时有了底,毕竟是身在官宦之家,懂得一些典仪,数了下马匹,于是皱着眉头道:“看车驾该是朝中重臣的仪仗,也不知是哪家的黄毛小儿仗势欺人……”
  话还未说完,只见那年轻公子仿佛被惹恼了动手向前挥去一鞭,有人急喝一声:“散开!”
  人群急散间,只见一身着蓝衣的人徒手接了长鞭,微一使力,将那公子拽下了马车,那公子就势滚了一圈,锦衣上沾了不少灰尘,僵持间眼神阴狠地看向对方,冷声道:“你一个小小城卫,竟敢以下犯上,真欺我杨家无人?”
  那蓝衣人执鞭的左手一震,放开长鞭,年轻公子被震得退了几步,正要再打,却见他右手抛出一柄长剑,剑身半出,阻住了对方的身形。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语气不卑不亢,淡声道:“沈某只知道在其位,谋其事,小小城卫亦有他职之所属。朝中并无你这般年纪的大员,且不说你年纪轻轻私驾车仗,就凭你入城不服管制,纵马伤人,我都该拿下你,按律处置!”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年轻公子一时也无从反驳,仗着人多,他大喝道:“我乃大将军杨延辉之子杨溢,你敢拿我?”
  回答他的却是蓝衣人的一声冷喝:“拿下!”
  饮烟看那蓝衣人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却沉稳有度,莫名地有了好感,但听那年轻公子报出来历后,满腔的钦佩顿时化为了担忧,不禁朝车内道:“可惜了这般风骨和身手,又怎么能斗得过杨延辉。”
  “过刚易折。”秦颜微微摇头,对车夫吩咐道,“我们过去。”
  车夫大惊,饮烟怔了片刻后便明白了秦颜的意思,不等车夫回神,瞅准了那杨溢的家丁被打落这边的空隙,用力朝马臀上一拍,马匹受了惊,仰起前蹄朝前方狂奔,本来还在争斗的众人见突然冲来一辆马车,纷纷仓皇退避,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车仗,饮烟恍惚中看到前面那车帘因为来势微掀,影绰出青色衣袍的一角,还未看清,突然冲出的蓝衣人迅速地越上他们的马车,强拉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堪堪在车仗前停稳。
  不等杨溢发怒,一声清喝先声夺人:“谁敢惊了定国府的车驾!”
  那杨溢先听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一愣,再听到是定国府的人,只能强压下怒火,一时间不能发作。
  这时饮烟从车上跳下,脸色惊惶,仿佛心有余悸,杨溢正要上前自报家门,她却指着他大斥道:“你可知这车中是何人?胆敢纵仆闹事,惊了定国府的车驾,有胆的报上名来,定要拿你问罪!”
  那杨溢原本要说的话被饮烟最后一句生生堵住,不管车中是谁,定国府的人毕竟不能轻易得罪,自报家门反倒成了挑衅,只得咬牙道:“无故惊了姑娘车驾,还请见谅……”
  话音未落,只听车内传来几声沙哑的咳嗽,接着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饮烟见状忙做出惶恐的神色,伸手去扶秦颜下车,众人最先看到的是一头青丝如瀑,顺着躬身出车的动作垂落在身侧,那密不透风裹着狐裘的身躯仿佛不堪重力,倚靠着饮烟一步步地踏下马车。
  蓝衣人早已下了马,立在一侧,正在想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形,却被秦颜蓦然抬起的双眸惊了一跳,那两点漆黑直直看来,如墨似染,反让他忽略了她的相貌。
  秦颜轻咳了声道:“承蒙公子相救,请留下姓名,秦颜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秦颜这名字方出,杨溢目光一紧,立刻醒悟到面前的女子不久后将是一国之母,心说这回闯了大祸,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想着如何息事宁人。
  蓝衣人听了秦颜的话,只是拱手微微一笑,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眼神似漆,似是执意地等着什么,只好答道:“在下沈椴。”
  秦颜点点头,作势要上马车,饮烟这时却惊呼一声:“小姐,你衣服上沾的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话看去,只见秦颜雪白的衣摆下竟沾上了几点艳红,是方才斗殴时留下的血迹。
  杨溢脑中一轰,知道众目睽睽不好推脱,便不给沈椴申明的机会,快步上前道:“在下的马车刚才受了惊,一时不查,伤了过路的百姓,杨某自当负起全责,定会给伤者一个交代,也请姑娘允许在下护送回府,以弥己过。”
  饮烟暗暗冷哼一声,秦颜却微微笑道:“不必了,你也是无心之失,且有心补救,这样便好。”
  杨溢见她没有一点官家大小姐该有的架子,语气和善,如此轻易地便将他心急之下编造的托词全盘接受,悬起的心总算放下。   秦颜转身上了马车,刚一撩帘子,见沈椴望着杨溢似乎另有打算,便借着开帘的动作轻声道:“能屈勿折,青山常在。”
  声音刚好让沈椴听得清楚,他一怔,望着秦颜渐渐露出惊诧的神色,但见她已经进了车,挡在前面的车驾早已经被杨溢一声令下撤开,车夫喝了一声“驾”,车轮滚动声中,渐渐行远。
  沈椴这才收回心神,心中一时百转千回,再回神时,杨溢正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愤恨,沈椴以为他要发难,不想那杨溢竟然没有发作,只是命人驾着车马离去。
  他一时惊奇,握剑的手松了又紧,抓或不抓?终于想起方才秦颜说的一番话,他并不是不懂,只是违背了他多年的处事原则,却让人无法反驳,又从杨溢的态度想出了个中的缘由,沈椴终于长叹一声,带着士兵离去。
  第二章
  饮烟双手端着托盘,踏过九曲回桥,远远瞧见院中红杏树下的石凳上侧坐着一人,满头青丝依旧,却是一身大红衣衫,那醴艳的杏花在这身衣衫下也似被摄去了三分颜色。
  “阿颜!”
  这声呼唤,令树下之人抬起头来,恰一阵清风微荡,残杏如雪纷落,铺了树下一地,那人鲜艳的衣衫随风飞荡开,如火如荼。
  “人未到,声已至,何事让你如此急切。”秦颜抬手拂去衣衫上的落花,没有初见那般病弱,气色仿佛好上许多,原来她已精心上了妆容,眉不似柳,一点青黛盈盈入鬓,眼尾上挑,唇上淬了粉色的胭脂,极淡,却并未被身上的衣衫压下,只是那两点漆墨却因为五官的描画,再也没有那般凌厉的幽黑。
  “我听父亲说已将沈椴调到手下任事,这回便不怕杨溢挟私报复了。”
  “嗯。”秦颜看了一眼饮烟难掩关切的脸,失笑道,“谋定而后知,知止而有德,不懂进退,空有一腔热诚不足以成气候,小小城卫,无绝对权势,若他执意为伤者讨个公道,只怕会伤人伤己了。”
  饮烟却有些不开心了,忍不住替沈椴辩解道:“不是人人都如杨溢般只懂得仗势欺人。”
  “你说得不错。”秦颜意味深长道,“替我转告他,愿他日后出人头地,切莫忘初衷。”
  饮烟神色一顿,扭头道:“这种事请父亲代为转告便可。”
  秦颜也不接话,只是看着她手上覆着红帕的托盘道:“这是?”
  饮烟这才想起手上还举着东西,于是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待揭去帕子,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殊荣便呈现在秦颜面前,九龙四凤冠,点翠凤,配珍珠翠云十二钿,大红翟衣,上面绣着繁复的金云龙纹,配饰琳琅,尊贵至极。
  饮烟目光一暗,道:“这是少府寺派人送来婚典所用的冠服。”
  秦颜这才惊觉自己将要嫁做人妻了,她望着眼前华丽的衣饰,摇头笑道:“我从未想过会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饮烟见她伤神,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秦颜拿起凤冠,随手拉扯了几下,上面的珍珠垂饰蓦然散开落了一地,饮烟低呼了一声,立马蹲下身子抢着拾捡,只是珠子乱蹦,一时间弄得手忙脚乱。
  “这般重,可比父亲的铁盔更让人坐立难安。”秦颜镇定自如地将凤冠端端正正摆好,慎重其事道,“一不小心,脖子就拧了。”
  “是啊,可它即便如此沉重也经不起您纤手轻弄。”饮烟暗暗翻了个白眼,她真怀疑这是否跟当日闹市上的衣衫染血一样是故意而为,只得无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大婚在即,不要乱说胡话。”
  “他不会真心待我。”
  饮烟闻言一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抬头望着秦颜,见她神色兀定,嘴角含笑,看不出一点伤心的神色,只是单纯地要向人证明她所言不假。
  饮烟眼神一暗,低下头,许久才喃喃说道:“将军自然明白皇上的用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将军为国巩固了两朝江山,皇上又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只是可惜了秦门的一片忠心,不过,就凭这般,皇上也不会亏待小姐的。”
  秦颜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接话,突然道:“这几日我见父亲一直深夜不能眠,我知道他是觉得有愧于我,君纲臣道,与人无忧,我只拜托你一事。”
  饮烟知道她一向不轻易托事,听她这样说,心中有些不安,秦颜握着她的手安抚道:“我只希望你今后能替我承欢膝下,毕竟多年来我也不曾一心陪伴在爹身边,让他颐养天年。”
  饮烟听她这样淡淡地说着,却只有自己能明白其中的酸楚,眼眶一热,不禁落下泪来,本来想随她入宫,好好陪在她身边,但知道只要她开了口自己就无法拒绝,于是点头道:“你总是这样,早就看透了很多事情,不过也好,观棋不语,总能让自己明哲保身的,但愿他日你能岁月静好,永世安康。”
  秦颜笑道:“饮烟你不明白,身在红尘,其中你我又怎能免俗。”
  “我说不过你,但愿你记得这世上总还有人牵挂着你,不要令他们忧心。”
  秦颜点头,认真道:“我还有欠下的人情不曾还,当然要过得很好才可以。”
  饮烟深知她恩怨分明的脾性,当下偏头一笑,戏道:“好,那你要记得,我替你照顾老将军,欠着我这个大人情,有朝一日我要亲自向你讨还的。”
  秦颜闻言,不紧不慢地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慢声道:“有妹妹是这样跟姐姐谈条件的吗?”
  饮烟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眼都不抬地补上:“事情是你拜托的,有求于人,阿颜你的记性怎么一下子就退步这么多?”
  秦颜想也不想,微笑道:“方才是我有事相商,此时另当别论。”
  饮烟闻言胸闷,眼前的人此时拈袖微笑,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偏偏说出的话能气死个人,于是不再理她,继续捡着珠子。先前因为断珠引起的介怀也被气闷冲淡,她想,能这般让人生气的人,定然会让自己过得很好很舒适。
  五月初八行册封礼为吉。
  司礼监高声尚仪,秦颜透过被微风卷起的红帕一角朝承天台望去,长而陡的石阶尽头,他的夫君李绩一身玄衣冠冕矗立在高台之上,本就看不清的面容被隐匿在十二旒珠链下,不露声色,高处风大,吹得他宽大的衣衫错落飞扬,那道身影却如一把利剑般巍然不动,静静俯视着台下的臣民,仿佛这天下都在他指掌之间。   大臣们开始行礼,秦颜适时地收回目光,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下踏上石阶,头上的金凤步摇很沉,金翠拍打的锒铛声一直在耳边响起,她将腰挺得更直,一步一前,走得极稳,逶迤及地的裙摆在大理石的台阶上拖行,渐渐接近那个人所站立的位置。
  终于踏完最后一层台阶,秦颜拂衣而立,在李绩伸出手时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交付于他,那是一双并不温暖的手,却十分坚韧,秦颜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司礼监已经在李绩的示意下,开始漫长而又繁复的封后大典。
  秦颜听到殿外传来的更鼓之声,心里默默数了数,已经三更天了,人语丝竹之声渐渐沉寂下来,终于不能再闻。
  宫殿的四角摆放着精心修剪的鲜花,袅袅清香中,秦颜双手交叠,端正地坐在绣满金龙飞凤的床榻之上,这姿势坚持得有些时候,头上沉重的凤冠压得秦颜脖子微微发酸,但想到这是饮烟一针一线替她重新穿好的,便不再抱怨,依旧专注地望着眼前鲜红的头帕安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偌大的寝室中光华暗了暗,秦颜算计着,该有宫人进来换烛火了。
  如此想着,突然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宫殿深旷,这一声在深夜里极为清晰,连秦颜也不禁微惊了一下。她不能动,只是微侧了头,望着殿门的方向,眼前有重重帷幔通天落地,将内厅与大殿隔开了。许是殿门大开,晚风灌入,那纱帘一时间四处飞散,状如轻烟,缭绕间,透出一道颀长身影,静立在重帘之外。
  秦颜猜错了,来的不是宫人,是她的夫君,当朝天子李绩。
  哐当一声,门被人合上,秦颜听到衣带错落的声音,穿过九重纱幕,一点一点近了。无声的压力伴随着沉稳的步伐声,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让她开始觉得口舌干燥,心口跳动得厉害,隐匿在宽袖下的手指也不禁蜷曲在一起。
  终于走到了面前,不动,秦颜反而松了一口气,只闻到对方身上透出的酒香,心知他一定喝了不少酒,即使这样,属于君王的威慑力也并未减少半分。
  “皇后……”
  头顶突然有声音传来,低沉模糊,那声呼唤似乎就响在自己的耳边。秦颜微惊,衣袖过处带起一阵微风,头顶的红帕突然被人掀起,轻纱烛影刹那摇曳如梭,她下意识间抬头,眼中惊疑的神色甚至还来不及散去,逆光下,只见来人的面目在烛光摇曳下晦涩不明,眉目间透着疏离和冷峻。
  此刻他虽除去了冕冠,但依然是一身盛装,重服繁饰。探下身子时,环佩齐倾,酒香混合着熏衣用的叶合香扑面而来。秦颜眼前一暗,恍然看到了他的眼神,几分幽邃,几分朦胧,夹杂着冷静自持,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与秦鸿有几分相似。”李绩忽然说道,一边为她取下了头上的九龙四凤冠,将它搁置在桌边。
  秦颜顺从地任李绩为自己取下头冠,只是在他将后冠放在桌上时,想到父亲为自己加冠的情形,戎马一生,从来都只是执刃杀敌的手,十分笨拙地为她整好头冠,那手指粗糙,擦过脸颊时颤抖得令人心惊。
  秦颜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见李绩正直直地看着自己,于是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下锦绣成堆的裙摆,自己此刻华衣精妆,又怎会像一个男子呢?
  李绩身影一动,已经坐到了她身边,声音低沉道:“你不言不语的样子与他最像,第一次宣他上殿时便是这样的神情,朕坐在大殿上与他隔了很远,就觉得此人冷淡漠然得很,朕还道他无非是读了两三年圣贤书,自以为是将门之后便狂得目中无人,想着挫了他的锐气也好,便只让他随杨延辉做了个幕僚,没想到一路东征西讨,却是个不世之才,可惜……”
  秦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
  李绩望着秦颜,半晌才道:“你是一个聪慧的女子,想必也该知道,我对你并无半分情意,你会不会怪朕?”
  不等秦颜回答,他咳了两声,眼神湿润,微眯着,终于露出一些与之年龄相符的神态,倒显得可亲许多,只是平时或许修身律己甚严,连醉酒也没显出多大失态。
  秦颜见他脚步杂乱,知他醉得厉害,于是伸手去扶,没想到他径自扶着床沿倒了下去,神色间仿佛十分难受。
  秦颜上前将李绩安置好,为他除去一身的环佩,见他似乎不再那么难受了,拿过一旁的被子替他盖好。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睡颜,此刻他安静地躺着,没有了醒时凌厉的气势,显得眉目如画,容颜清冷,是个极俊美的男子,只是睡时神态也未见轻松,眉宇间还残留着贯有的威严。
  “我不怪。”
  视线扫过桌台上宫人为他们准备的合卺酒,秦颜垂首低叹一声,几不可闻。
  秦颜想过许多种情形,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起秦鸿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他不是死在战场上,送他回来的将士们说,回程时伤重不治,留在了半路,被人送回了他的故乡。
  想着想着,烛火噗的一声灭了,空阔的大殿瞬间被黑暗笼罩,仿佛久沐阳光的人突然进入了阴暗的角落,秦颜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终于能看清楚一点事物的轮廓,她僵硬着探出手摸索床榻,将李绩翻出被外的手小心地放回去,再替他掖好被角,做完这些后,她倚靠床头望着虚空出神,白日的疲惫缓缓袭来,终于令她沉沉睡去。
  第三章
  手心传来轻微的震动,让秦颜的意识渐渐复苏。
  秦颜睡眠一向很浅,默然中睁开双眼,却没想到正对上李绩沉定的目光,饶是镇定如她也不禁一惊,接着发现自己的手还拉着他的衣摆,难免尴尬,于是起身退后一步颔首道:“失礼了。”
  李绩怔了怔,伸手拉过秦颜,将她鬓旁蹭乱的发丝理顺,低声道:“你我已是夫妻,不要将我当陌生人。”
  “好。”秦颜平静地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真诚道,“我会努力适应。”
  李绩莞尔,击掌唤了宫人进来为他梳洗整衫,秦颜退到一旁低头不语,过了片刻,李绩见她立在一旁不说不动,便忍不住开口道:“初来宫中总有些不习惯,若是想念家人,等归宁朕陪你一起回去。”
  秦颜正发呆,突然听李绩提到自己,下意识地抬起头,正看到宫女为他更衣。李绩的身材算不上魁梧,但胜在精壮颀长,先是中单,再是玄衣,日月在肩,星山在后,龙与华虫在两袖,然后便是下裳,配上同色锈有龙腾三火蔽膝,大带革带在腰间相系,饰以玉佩小绶,层层加诸于身,不仅未见臃肿,更显得他丰神玉立,身姿挺拔。
  她微一合眼,沉目低道:“只是醒来脑袋有些不灵光,皇上多心了。”
  李绩一时语塞,但见秦颜仍是一脸浑然不觉冒犯的模样,只得无奈道:“昨夜皇后辛苦了,喜欢什么便跟下人们说,朕得空再来看你。”
  秦颜施礼谢恩,待李绩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宫,才有服侍的宫女进来帮秦颜梳洗上妆,过了片刻,又有太监搬了些花来要将昨日的鲜花换上,她上前看了看,是一些紫秸和捻丝,她闲时也看过一些医书,紫秸与捻丝皆可入药,通常能起到凝神静气的作用,紫秸花颜色艳丽,花香馥郁,她却不喜欢,于是挥了挥手对正在搬花的太监道:“我不喜欢,把这些花都撤走吧。”
  太监们停下动作,像是有些为难,半晌才说道:“这是皇上亲自吩咐奴才们给娘娘的,奴才们做不了主。”
  哪知秦颜却并未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沉吟片刻,便吩咐道:“把它们移到廊外吧,正好晴露雨水,也省得费心照料。”
  太监们俱是一愣,看她神色认真,不像说笑,只得把鲜花往殿外搬。
  秦颜吩咐好这些,便在宫女送来的衣衫里选了一件紫色披纱大袖衫,让宫女为她梳妆妥当后,再三审视了自己的妆容,乌云似的发髻以金扣固定,上面对簪镂空花束步摇,垂于耳侧,其中珠翠掩映,行走时,宽袍帛带,裙摆拖散如层云起伏,衬着头上步摇生华,倒真有了母仪天下,华贵雍容的姿态。
  下期预告:秦颜在宫中偶遇太子,太子可爱,深得秦颜喜爱,却被太子生母晨妃看在眼里,心生不满,刻意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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