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陕西作家与神秘主义文化|当代陕西三大作家

来源:思想汇报 发布时间:2019-04-07 点击:

  一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写道:“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讫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有趣的是,“须知六朝人之志怪,却大抵一如今日之记新闻,在当时并非有意做小说。”这样,中国的古典小说就充满了神秘主义的氛围。这样的氛围体现了中国古代文化崇巫、尚鬼。“把‘天’、‘地’、‘鬼’联系起来……使天地人鬼成为一个可以互相系连的大网络”的心理和知识特征。经过“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冲击,现代小说已经形成了严格的写实传统。这样的传统一直延续到了1949年以后的新中国文学中。然而,这一切并不意味着神秘主义文学的灭绝。到了思想解放的新时期,神秘主义思潮也在现实生活和文学创作中悄然复活了。那么。这样的复活具有怎样的意义呢?本文试图通过对陕西部分作家创作的分析,探讨当代神秘主义复活的文化与文学意义。
  
  二
  
  贾平凹是最早渲染神秘文化氛围的当代作家之一。他曾经自道:“我就爱关注这些神秘异常现象,还经常跑出去看,西安这地方传统文化影响深,神秘现象和怪人特别多,这也是一种文化”。并说:“柯云路关心的神秘、特异功能和我作品中的神秘现象是两回事情。我作品中写的这些神秘现象都是我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都是社会生活中存在的东西……我在生活中曾接触过大量的这类人,因为我也是陕西神秘文化协会的顾问。”他还说:“我老家商洛山区秦楚交界处,巫术、魔法民间多的是,小时候就听、看过那些东西,来到西安后,到处碰到这样的奇人奇闻异事特多。而且我自己也爱这些,佛、道、禅、气功、周易、算卦、相面。我也有一套呢。”另一方面。在他看来,“从佛的角度、从道的角度、从兽的角度、从神鬼的角度等等来看现实生活”,也具有文学创作“不要光局限于人的视角”的意义。写于1986年的长篇小说《浮躁》主题是写乡村变革中的浮躁情绪。但其中已经有不少对于神秘文化的描写:民间对阴阳风水的讲究。韩文举卜卦观天象、夜梦土地神,和尚谈玄讲空,小水左眼跳金狗果然到,阴阳师线装古书中的神秘之语……这些描写似乎与变革的题材格格不入。却又相当生动地写出了乡村中根深蒂固的神秘文化氛围――那氛围不会因为生活方式的变革而烟消云散,而昭示了乡村神秘文化的久远。同样写于1986年9月的《龙卷风》中对于赵阴阳料事如神的描写、对于鬼市的描写为全篇写人生混沌的主旨增添了梦幻一般的氛围。接着,写于1987年2月的《瘪家沟》以魔幻的笔法写幻觉、梦境、传说,表达了对生死之谜、真伪之惑、混沌人生的参悟。《太白山记》作为“商州世界”的有机组成部分,渲染了商州神秘文化雾一般朦胧又清新的气氛,参悟神秘文化深层的人生玄机。因此。贾平凹便在成功地创造了一个山清水秀、民风纯朴、又在时代大潮的冲击下渐渐变得浮躁起来的“商州世界”之后,打开了进入故乡神秘文化的一扇门。风格魔幻的《龙卷风》、《瘪家沟》和《太白山记》在“商州世界”中具有特别的文化意义――它们是商州神秘文化和商州人心灵世界的传神写照。完成于1995年的长篇小说《白夜》刻画了几个普通市井男女的浮躁心态与精神痛苦。小说中有许多关于目连戏的描写。就因为目连戏“阴间阳间不分。历史现实不分”的特色适合表现小说的主题:在一个“满街都是鬼了”、“活鬼闹世事”的年代。好人难做。这样,人异化为鬼的思考便彰显了作家的忧患意识。
  贾平凹作品中的神秘感常常以魔幻的形态出现。同样的风格也出现在陈忠实出版于1993年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中。《白鹿原》时时注意点染那部“民族的秘史”的神秘意味:在关于白鹿的神奇传说(那传说显然象征着传统与理想)与主人公白嘉轩偶然发现雪地下那株形似白鹿的植物之间,昭示了“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他白嘉轩的精确绝妙的安排”(小说结尾写白嘉轩相信儿子白孝文当上县长“也许正是这块风水宝地荫育的结果”);老人关于“这个村子的住户永远超不过二百,人口冒不过一千,如果超出便有灾祸降临”的咒语是白鹿原频频遭受苦难的真实写照,又昭示了根深蒂固的忧患意识和宿命思想,而白嘉轩也在经历了大灾大难以后认定:“白鹿村上空是冥冥苍穹之中,有一双监视着的眼睛,掌握着白鹿村乃至整个白鹿原上各个村庄人口的繁衍和稀稠……”;小说中关于朱先生“绝妙而诡秘的掐算”的描写令人惊叹(他不仅因为白嘉轩的白鹿梦而算准了白灵的牺牲,而且因为在解放前就劝白嘉轩辞掉长工自耕自食的先见之明而使他幸免于被划成地主;他生前就算定了死后会被人掘墓,因而在墓砖上刻下了“折腾到何日为止”的誓世之言,到“文革”中红卫兵掘墓之日激起大家一片惊呼!)……在这样的描写中,凸现了人生与世道的宿命感。在纷乱的历史中,有没有定数?有没有天意?中国人是相信定数与天意的。而定数与天意又是与所谓“客观规律”不尽相同的神秘概念。所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在这些众所周知的传统朴素信念中,凝聚的恐怕不仅仅是神秘的情感,也有相当丰富的历史经验与社会知识
  《白鹿原》中还有对于陕北红军战士脸型的描写:“这是黄土高原北部俊男子的标准脸框,肯定是匈奴蒙古人的后裔,或是与汉人杂居通婚的后代,集豪勇精悍智慧谦诚于一身,便有完全迥异于关中平原人的特点而具魅力。”在这一段文字中,具有遗传与人种的知识背景。而遗传与人种不也是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知识么?
  在高建群出版于1993年的长篇小说《最后一个匈奴》中,也有与《白鹿原》不谋而合的人种与命运之思(两部小说均出版于1993年)。例如小说中关于汉族人与匈奴人结合以后,“一个生气勃勃的人种成长起来”的描写:“男人们长着颀长高大的身材,长条脸,白净面皮,宽阔前额。浓重的眉毛下一双深邃的眼睛……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脚趾……一般说来,分裂为两半的脚趾的这位后裔,通常,他对土地表现出了更多的爱恋,他生性温顺……而那些脚趾光滑的后裔,他们的性格像他们那眉眼分明的面孔一样,身上则更多地呈现出一种桀骜不驯的成分,他们永远地不安生,渴望着不平凡的际遇和不平凡的人生,他们对土地表现出一种淡漠……”这里。作家显然是从陕北人的身体特征去猜想陕北的命运、去探询陕北革命的人种学奥秘的。众所周知,在中国,一直有从洪洞大槐树下走出来的人脚指甲盖上有一道十分清晰的棱的这么一说,寄托了人们对人种与亲情的神秘信仰。虽然具有同样身体特征的人性格、命运常常千差万别,但人们仍然对于民族的生命体征津津乐道,就显示了大家对于民族与血缘的深深信仰。而高建群对此显然也是认同的。小说中有多处关于“这个家族一半 的灵魂属于马背上的漂泊者,另一半灵魂属于黄土地上死死厮守着的农人……两种灵魂轮番统治着这个家族”的描写和“也许在我们的体内,真的有许多的遗传的基因,它们来自自我们上溯的每一位祖先的生命体验”的猜想,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小说中还写道:“陕北的地域文化中,隐藏着许多大奥秘。……解开这些大奥秘的钥匙叫‘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儒家文化并没有给这块高原以最重要的影响,它的基本文化心理的构成,是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的结合”。《最后一个匈奴》就着意点染了这一历史的玄机:
  鬼使神差,历史把这一次再造神州的殊荣,给了陕北高原,给了这块
  黄土地,给了这片轩辕本土。……
  按照传统的说法,毛泽东本人是一个法家,而按照同样的说法,陕北
  高原是一个“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地方。所以在这块剽悍而豪迈的高
  原上,毛泽东如鱼得水……毛泽东的踏入陕北高原。也许是一种天意。
  以这样的眼光看历史,就迥异于正统的意识形态说法了:陕北高原“深厚、博大、诡谲四布、玄机四伏”。这样的土地养育出的陕北人是“天生的叛逆者”,他们“未经礼教教化”,才能以“桀骜不驯”的精神“给奄奄一息的民族精神,注入一支强心剂”。他们中,有李自成、张献忠。有刘志丹、谢子长。作家因此猜想:“也许我们这个民族的发生之谜、生存之谜、存在之谜,以及它将来的发展之谜,就隐藏在这陕北高原的层层皱褶中,这轩辕部落的本土中。”这样的猜想,耐人寻思造化的奇迹、命运的玄机。
  小说中还写到了自然对文化的启迪:主人公杨岸乡眺望着黄河边上的乾坤湾:“黄河在它湍急的流程中,突然绕着一座大山打旋,这样便留下了一个湾子……叫乾坤湾。据说,中华民族的阴阳太极图理论,就是受了这乾坤湾的启示。”由此可以联想到汉字的产生、风水的奥秘、“究天人之际”的中国学问……一切都无比神奇。
  在这些对于神秘现象的猜测与遐想中,昭示了作家观察力的敏锐、想象力的丰富,还有理性的苍白。
  
  三
  
  神秘主义思潮的回归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显然,早在1980年代初就已滥觞的当代神秘主义思潮(例如礼平发表于1981年的小说《晚霞消失的时候》中对宗教的叩问、马原发表于1982年的小说《海边也是一个世界》中对人物内心隐秘的表现),是与“新启蒙”思潮水火不容的。然而,这股神秘主义的思潮是思想解放以后当代作家开拓文学想象力空间的重要成果。一方面,它是民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写民间生活,尤其是写预感、幻觉、传说、梦境、奇遇这些题材,都不可避免地会触及许多科学也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而这样一来,这些描写也就自然具有了耐人寻味的文化意义:这世界上,有好些难以理喻的现象,几千年来都挑战着人类的智慧,昭示着人类在认识世界与自我方面的微不足道、力不从心;另一方面,作家们对那些神秘现象的描写和渲染也在昭示了他们的困惑的同时,表达了他们“寻根”的新思考:从民间文化中寻找对于命运奥秘、历史规律的新猜想、新解释,而这些猜想与解释又是在理性与科学的解释也显得鞭长莫及时打开了人们认识社会与人生的新视野的。
  又岂止是文化“寻根”的结果!在现代西方文化发展的历程中,因为理性的支离破碎而使得神秘主义思潮得以回归和发展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么?尼采的唯意志论、柏格森的直觉主义、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梅特林克和叶芝的神秘主义诗学……都是证明。这些非理性主义的思想冲破了理性的牢笼,为现代人的心灵自由、个性解放插上了主体性或者神性的翅膀。这些学说在二十世纪的广为传播显示了神秘主义思潮的强大生命力。从这个角度看,中国作家对神秘文化的重新发现与弘扬其实也是回应了西方神秘主义思潮的高涨,只是,中国作家更多是致力于开掘本土神秘文化、感悟造化的神奇罢了。在这一方面{韩少功、蔡测海、马原、莫言、马丽华、徐小斌、苏童、迟子建等人的许多作品都与贾平凹、陈忠实、高建群的上述作品不谋而合、异曲同工。
  另一方面。当作家们已经将探索人生的笔触深入到神秘文化的世界中去时,他们也就突破了现实主义的天地。阐释他们作品的神秘文化底蕴,就需要评论家具备神秘文化知识。而这样的知识又常常是我们的文学理论教科书不具备的。研究文学作品中的神秘现象描写,有助于我们了解作家的心灵世界,也有助于我们猜想许多造化的奥秘、人生的奇迹。当然,不可因此走火入魔。如何在理性地打量世界、研究社会与神秘地猜想世界、揣度命运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需要有健全的心智,还需要进退自如的灵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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