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海相叙:王统照\姜贵海峡两岸的家族写作]王统照

来源:职场知识 发布时间:2019-03-24 点击:

  浅浅的一道海峡,犹如一把利刃把本是一体的两岸文学生生割裂开来,许多筋脉相连的作家与作品也因此被割裂、埋藏于比海峡更深的历史与政治的海水之下。而今,政治、历史的潮汐渐行渐远,一些重要现象随着退潮的海水与信息的流通而逐渐浮出历史的海面……
  海峡两岸的著名作家王统照与姜贵(本名王意坚),本属同一家族,在创作上亦颇多呼应与承续关系。“二叔”王统照两部未完成且最不受关注的长篇《春花》与《双清》,“侄子”姜贵作品中最受重视与关注的两部长篇《旋风》与《重阳》,两两对照:《春花》与《旋风》的人物原型基本一致,而《双清》与《重阳》则都是以1927年的武汉大革命为背景的作品。无论写作背景还是写作内容上都有着惊人的重合与呼应关系。尤其是《春花》与《旋风》人物原型基本相同,基本属纪实作品;而《双清》与《重阳》尽管其中也有些模糊的家族影子,却都属虚构作品。两位作家不但血缘相近,作品关系亦筋脉相连,为海峡与政治所阻,他们之间的联系却长期未被学界发现。目前,姜贵的创作与研究一起被挡在海外,而他的文学想象力始终贴着自己的家乡,家族飞翔,是该让他回到他的家乡、家族,回到文学本身了。
  
  一 《旋风》、《山雨》催《春花》
  
  20世纪初的中华大地上,古老的民族在历史的转折时期,国势衰微、家国动荡,山雨欲来,旋风满楼,仁人志士们纷纷探求救国救民之路,青年学子更是奋不顾身地投入到了革命洪流当中。“山雨”“旋风”侵泽的土地上,年轻的知识分子“春花”竟放,“双清”时节现“重阳”,在救国救民的道路上,演绎着一曲曲他们自己的“青春之歌”……
  山东曾经是中华民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百家争鸣、孔孟之道的发生地,黄河文明、华夏文化曾经以这里为核心,留下无数在中华文明史上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孔家、孟家、王家等。然而,在近代中国,山东却首当其冲地成为民族灾难深重的土地,先后沦为德国与日本的殖民地,抗战的前沿、国民党重点进攻的地区、极左土改政策的实行等,都给这块历史文化积蕴深厚的土地带来了沉重的灾难,也引发了无数山东儿女奋起,为之流血牺牲,其中相州王氏家族子弟冲在了最前面。
  相州镇隶属诸城,古称密州,是宋代大诗人苏东坡写《密州出猎》、《水调歌头》的地方,苏东坡曾在此留下许多诗文,对于密州,他曾说“至今东鲁遗风在,十万人家尽读书”。远祖东晋琅�王氏的王氏家族是山东渊源很久的世家大族,历代以诗书著称于世。在山东诸城相州镇居住已久,史称“老实王家”,一直过着读书、耕耘的平静生活。
  然而,正是这个家族成员,在中国现代政治、历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政治上是一家三党。王翔千、王尽美是山东共产党的创立者,王乐平是“五四”割让青岛时山东赴京请愿团的总指挥,山东最早的同盟会员之一,山东国民党的元老与创始人之一,与堂弟王立哉等成为国民党要员,因当时力主国共合作,1930年被蒋介石暗杀,其后曾经追随他的王深林亦被开除国民党党籍并被捕,出狱后长期被国民政府派遣留学德国,后与同仁发起成立农工民主党,王乐平与王立哉兄弟早年推荐到黄埔军校的王叔铭则成为台湾国民党的空军总司令。
  同时,王家本是书香门第,在文学上也出现了一家三派。在两岸崛起了一个影响深远、却一直未被整合到一起、隔离于海峡两岸的王氏家族作家群:五四老作家、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的王统照、诗人臧克家、红色作家王希坚、王愿坚、王力,台湾作家姜贵,等均是这个家族成员,他们血缘关系相近,政治倾向相异,时间、空间跨度较大,有意无意中在文学上呼应唱合,因之相州一度被称为“作家村”。(关于这个家族作家群的详细情况,笔者将在其他论文里详加阐述,本论文只重点讨论王统照与姜贵。)
  王统照的《春花》完成于1935年,即以《秋实》的名字发表于傅东华主编的大型文学刊物《文学》上。姜贵《旋风》完成于1952年,开始不受重视,作者只好自印五百本送亲友,后得到胡适、蒋梦麟、夏志清等人的推荐,直到1957年才得以正式出版,并广受好评。
  两部小说基本是以王家三个党派的主要人物为原型(也就是陈独秀、罗章龙所说的“王姓世家”),他们即是当时政治舞台上有重要影响的人物,也是现在山东党史、诸城党史上重点记述的人物,某种程度上,山东早期党史几乎等同于王家家史,因此,这两部小说,不仅有着极高的文学价值,也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这样的纪实与虚构互为交融、文学与历史交互回应,不能不引起人们关注的是:在历史、政治、家族、文学的相互纠葛的复杂关系中,这30年代大陆版的家族叙事与17年后台湾版的家族叙事有着一种怎样的呼应与对话关系?家缘与学缘在文学内外是如何延展并承续相继的?
  (一)银钟之响于幽谷的王统照:“为人生”的人性关怀与知性反思
  王统照(1897--1957)是五四时期登上文坛的老作家,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1930年创作的长篇小说《山雨》在当时的文坛上曾引起巨大反响,当时与茅盾的《子夜》并称《山雨》、《子夜》年,取“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以他的故乡山东诸城相州镇为背景,揭示了农村的破败、盗匪四起的混乱景象,普通百姓了无出路的生存现实,预示了革命形势的必然到来。小说发表后遭到当局的查禁,他本人亦被迫出国考察,是王统照最为知名的长篇小说。
  王统照欧游出国归来后,与其家乡的同族子弟多有接触交往,感触颇深,于是以这些家族子弟为原型,以他们的真人真事为基础,创作了长篇小说《春花》,小说截取了一个历史横断面,围绕着主人公“坚石”出家的犹豫彷徨及他人对他出家的反应为线索,展现了他周围的几个年轻人在那个时代的追求、彷徨或投身科学救国等不同的人生抉择,是集中展现青年知识分子在那个时代中的思想、人生状态的重要作品,可以说塑造了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群像。著名学者赵园曾称之为“现代文学史上唯一的一部完整地反映五四退潮期到大革命前夜青年知识者不同政治动向”的作品。
  王统照在《春花》序言中写道:
  止就上部说:人物与事实十之六七不是出于杜
  撰――如果是在我家乡的入,又与我熟悉,他准会按
  书上的人物指出某某……《春花》里面的人物命名则多取“意会”之意,也兼有谐音之谓。头号主人公原型王志坚又名王石佛,小说里称为“坚石”,王深林被称为“深木”,王翔千称为“飞轩”,王乐平则为“圆符”,王象舞称为“巽甫”,坚定的革命者王尽美则取名为“金刚”,邓恩铭被命名为“老佟”等。
  1924年,印度诗人泰戈尔来华,跟着忙前忙后接待并在济南亲作翻译的王统照专门给《晨报》写文章介绍泰戈尔:每讲至重要处,则两臂颤动,声若银钟之响于幽谷,若清馨之鸣于古寺……”
  作为一个与政治保持距离的为人生的艺术家,王统照始终与自己家族热心政治的子弟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与李大钊一起上绞刑架的国民党人路友于是王统照的同窗同乡,王统照早期与他多有书信往来,探讨时政问题。王统照与 王翔千是同族兄弟,两人不但早期一起吟诗赋词,还一直保持着深刻的情意,王翔千去世时,他以重病之躯连做六首悼亡诗,而国民党那边的王乐平比他晚一辈,但亦交往密切,1928年当王乐平带着父亲的棺材从上海负柩归乡,目前仍健在的王乐平的二儿子王钧吾与儿媳臧任勘告诉笔者,其时王乐平因主张国共合作遭到蒋介石追捕,在最危急的时刻,是躲到王统照家里逃过劫难的。而王深林则是《春花》里面写得最动人的“深木”的原型,当时还是天真活泼的孩子,其后,王统照到欧洲考察期间,在德国就是由当时在德国留学的王深林陪同。这在他的Ⅸ欧游日记》里都能看到。50年代,在北京、济南,他们都还常在一起聚会。王家三个党派的主要成员,王统照与之都保持着密切的私人关系与深厚的家族情意,但他又始终保持着知识者独立的身份与冷静而睿智的审视与思考,在动荡的年代从未加入任何党派,坚守自己独立的知识分子立场。
  这是那个政治浪潮汹涌的年代极少见的能保持自己独立身份的知识分子。体现在《春花》中,他没有选择党派鲜明的人物为主人公,而是选择了动摇彷徨的知识者王志坚为头号主人公。没有站到任何党派的立场上为某一党派说话,而是秉持他知识份子的独立立场。小说中没有正面去写主人公们如何组织探讨革命的实际行动描写,而是反复、着重去写他们的心灵历程,对于坚定的党派人物,他则更注重写他们性情中写的“冷”与“硬”,对自己的同胞战友那冷漠与无情的一面,而正是这一面,使他预感到了将来那惨烈的流血的不可避免,在小说的最后,他是借助于怀疑性特强的坚石,借着法国大革命,表达自己对无论以什么样的“革命”的名义,所必然导致的流血牺牲、涂炭众生的担忧与反思,不惜大段地引注在文章里,并明确指出,为了满足个人野心的拿破仑的征战杀戮会被奉为英雄崇拜!遗憾的是这样的真知灼见却被埋在在深深的幽谷,发出最无力,也终被忽略的呻吟。
  正是这样的“为人生”的人性关怀,对于革命者,那怕是他情意深厚的家人族人,他看到的不是革命激情的高蹈与浪漫,而是对于普通大众而言的流血牺牲的不可避免,是战争的发动者“拿破仑”会被当作英雄来崇拜。历史的发展不幸被其言中。《春花》发表于1935年,就已经十分清楚的看到了未来革命的走向,它无疑是当时极有远见与深度的长篇小说之一,它对革命者的描写没有走当时流行的革命加恋爱的模式,却是更真实深刻地反映了历史事实本身,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春花》与后面的《双清》长期以来不受文学界的重视,及至今日,关注或者研究过它们的学者寥寥无几,能体会他“深意存焉”的良苦用心的则几乎没有。智者的声音被淹没,不只是智者个人的悲剧,也是整个社会时代的悲剧。
  如果说“银钟之响于幽谷”是如何响的,连毛泽东都调侃说不知道,更有好事者认定“只有猪八戒的顺风耳”能听到者,那么他的《春花》就是这样一部藏于幽谷的银钟发出的,王统照用自己的作品来告诉人们“银钟”是如何响于幽谷的。
  谁能想象,70年后,深藏于幽谷兀自如银钟样响着的《春花》要靠兀自在对岸刮着的“旋风”来吹响呢?
  (二):“旋风”起兮“家”飞扬的姜贵:传统与世俗的守护者
  姜贵(本名王意坚),1908年11月3日出生于山东诸城相州镇。1948年携妻带子到台湾,背井离乡,国难家愁之余,以自己的家乡族人为原型,于1952年创作完成了长篇小说《旋风》,后来受到文坛名家胡适、夏志清、蒋梦麟等推崇,奉为经典。姜贵的《旋风》与《重阳》的命运,与王统照的《春花》与《双清》长期的寂寂无名正相反,而是在台湾和美国受到文学大家们广泛的推崇,发挥着持久的影响力。
  著名文学评论家夏志清先生为其作序:“《旋风》实在是中国讽刺小说传统――从古典小说到近代作家如老合、张天翼和钱钟书――中最近一次的开花结果”……蒋梦麟先生更是直接称其为是一部“新水浒传”,哈佛王德威教授在评论当年的政治小说时亦言:“类似《涟漪表妹》般以家族伦理道德视景批判知识分子的左倾际遇,而能不落俗套者,仍首推姜贵的《旋风》。”王德威教授近年对其多有研究著述,成就最为令人瞩目。
  姜贵17岁因反抗包办婚姻就从家乡族人生活中消失,从此没有再回过家,音信亦基本断绝,因此,他的情况在族人的叙事里面基本未被提及,只能从他的自传里看到一些,此时姜贵还是个中学生,就可看出姜贵早年与王翔千、王乐平、王统照等都较为熟识的关系,以及这些长辈对他的关照,王乐平名字的倒着看大概是他小说里把他名字倒过来称为“罗聘三”的缘故。
  《旋风》里人名、地名多用了谐音或真名,前半部分几乎可以称之为纪实小说。小说发生的场域“方镇”就是相州镇,其地域风貌基本与相州的真实地理状况吻合。“方家”即是王家,东岳庙、牌坊、家族祠堂、方氏私立小学等,如果把“方”改成王,基本都能对应。就连那两棵百年松果树都是真的,民情、风俗等基本是现实描述。情节脉络也基本上都是以真实的历史故事为依据,小说里韩信坝、小梧庄等的村庄名字也是实有的地名。人物名称多是真实人物名字的谐音。“方祥千”即是王翔千,“方珍千”王振千,“方培兰”王培兰,“董银明”是邓恩铭(诸城方言中“董”与“邓”读音是一样的),“尹尽美”是王尽美。“张嘉”是臧克家。王家“土”字辈的年轻人在小说里全变成了‘天”字辈,如王心坚小说里称为“方天芯”,王志坚称为“方天芷”王�坚称为“方天苡”王懋坚称为“方天茂”,国民党要员王乐平,行三,在小说里直接倒过来“乐平三”称为“罗聘三”,在诸城的当地发音,“乐”发“罗”音。女性土字辈的王辩,字慧琴,小说里称为“方其蕙”,王满称为“方其蔓”,所有“土”字辈的男女,名字全部都是“草”字头,笃信易经风水的姜贵,在小说中对自己家族长辈、兄弟姐妹的命名可谓用心良苦。
  但文学毕竟是虚构,姜贵在《旋风》中亦说:“小说,或多或少,都不免是作者变相的自传。但若干人物的假借和感情的寄托,经过手术,或则缝合重塑,或则分尸锉骨,早已真相模糊,不可复接了。”因此,尽管以真人真事为原型,但经过了作者的“手术”,早已走样变形,且不可就此把原型人物等同于现实人物。也因此,小说里的“方家”也不能简单地与“王家”划等号。
  《旋风》前半部分的纪实与后半部分的虚构,大致是以姜贵本人1926年前后离开家乡为分水岭,前半部分,他生活在家族中,对家族人物与掌故都是熟稔的,而后半部分他与家人决裂,尽管他依然通过多种渠道关注(《无违集》中他提到与胞弟王爱坚的通信、为八姑原型王慧兰离婚证明等),但基本上不是那么熟习,而是沿着前面的真人真事往虚构的方向推进,作为预言小说,这也加速了他小说里的历史进程,跳出了现实的拘泥与束缚,距离真实人物与真实事件就比较远了。王德威教授在《历史与怪兽》的139页有个质疑:“倘若他们(指方祥千、方培兰)不能预见共产主义带来的结果,那么他们因为幻灭而说出的反共 必胜的一番话又如何可信?方氏二人对共产主义认识既有不足,他们对革命成功的预测就显得更不可靠。因此这部小说的结论其实开启了更多的疑问。”这样的推论可以说是极有洞察力的,
  因为他的叙事,又因为他的叙事极为成功,受到几代文学大家的关注与研究,作为文学经典之作,在台湾乃至美国的大学课堂,作为中文系学生的必读书目,使他的作品广受瞩目,王家的“家事”也因此变成了国事、天下事,连同王家日常琐碎,都随着“旋风”高扬飘飞,满世界起舞,借着小说文本,成为人们认识那个时代、认识那段历史的蓝本与依据。
  姜贵在台湾无论是自传还是小说,他只字不肯提及他曾加入过山东共青团组织与有个包办婚姻的元配妻子这个事实,但直至今天,山东党史的早期共青团员依然有“王意坚”的名字,他的那位元配则在他的家乡等了他一生。这是理解《旋风》家族叙事的一个关键点。
  与王统照及其家族的其乐融融正相反,姜贵早早就与家族闹翻了脸。在爱情与婚姻上最可看出这叔侄二人的个性的不同,几乎是截然相反。王统照至死锁在随身携带的小铁皮箱里的《民国十年日记》,死后多年才被儿子整理遍稿发现,里面记录了一段他与诸域同乡隋焕东小姐的生死恋情,“玉妹”隋女士因之抑郁成疾,英年早逝。他是遵从母命,为了家族与元配,牺牲了恋人。而姜贵正相反,为了追求自己喜欢的恋人,不惜与嗣母、家族断绝关系,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元配。
  高阳先生曾研究《旋风》里面的“补偿心理”,对于早年从家族生活中消失了的姜贵,却通过各种秘密渠道对家族事物关注甚详,念兹在兹,付诸于文字,在小说里对故乡风物、人情风俗做出了详尽的描述与刻画,离家最远描述却最详,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补偿心理?那个苦苦在家里守候着他的元配夫人是他无法直面的现实与无法回归的原因。对家族的爱恨情伤似乎都只能反映在他的文字当中了。因此,姜贵本人这种对家族的复杂心态该是理解他作品的一个重要切入点,而仅从党派的角度则难免失之一隅。
  因此,即便是对本家族成员,姜贵也是带着极强的个人情感色彩来写,加上他夸张与讽刺的笔法,已远没有与家族和谐相处的王统照的平和与温柔敦厚,因此,尽管小说里人名多用谐音,也有部分事实为依据,也且不可把小说人物等同于现实人物。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姜贵个人无疑是个极为“反传统”的新青年,而在他的小说里,却处处显示了他保守的一面,体现出对中国传统文化坚守的立场。小说里不但采用了章回体的古典小说结构,而且字里行间都闪现着对传统习俗的坚守与凭吊,正如夏志清先生所言:姜贵“守住的是孔孟儒家的主义感,伦常观念,和忠孝精神,……同晚清小说一样,姜贵个别讽刺对象有封建地主、旧式官僚、顽固分子以及投机取巧、不学无术的新派人物,还有空头作家、洋场恶少,但因为他的主题是中国文化的存亡问题,他们的种种行动,不论自甘堕落也好,自命前进也好,显得更可笑,更可悲”。
  也因此,他的小说里,处处可见他从传统、世俗角度的描摹社会众生、刻画形形色色的人物、风情,并对其被颠覆、摧毁的命运表现出强烈的批判与质疑。
  姜贵以自己的世俗平常心展现了社会上芸芸众生的世俗生活与平常心态。而也正是这寻常世俗,传越理想与崇高,回归传统与本土,见证了历史与未来……
  
  二 在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之间
  
  既然《春花》与《旋风》都是在历史真实基础上的艺术创作,因此,结合人物原型,也就有必要在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之间做一下比较。
  山东共产党之父、创始人之一王翔千是《旋风》的头号主人公“方祥千”、《春花》里面的“飞轩”的原型,他是姜贵(王意坚)的伯父。姜贵的生父王鸣柯(行七)、嗣父王鸣韶(行五)与王翔千(行六)是同一个祖父的堂兄弟,按照王家“土、金、水、木、火、土”的排行规则,他们都是“火”字辈,姜贵是王翔千的侄子,王统照也是“火”字辈,与王翔千是同族兄弟,他们都出生、生活在相州,早期就有密切的家族联系与交往。青年时代王统照曾经与王翔千一起吟诗作赋,辑成一部诗集《九秋诗草》。小说之外,王翔千1956年去世时,已病入膏盲的王统照还专门为他做悼亡诗六首:
  学成恰遇革新初,皮履西装过市趋,
  烟斗在怀舌在口,尚余手笔肆抨吁。
  讽刺能深指蠹奸,爱憎清辨笔先传,
  每朝民报争来读,韵语白文曲意宣。
  同上黄河看巨桥,同评史迹作诗谣,
  丸泥刻杖孽孳意,趣永神凝艺事高。
  中年晦迹似隐沦,灌畦烹鲜趣味真,
  却解新思先觉早,卅年前是党中身。
  几年参议在山城,儿女都从锻炼成,
  珍珠泉边淮水上,掀髯一笑话平生。
  衰病经春未可医,良时惜欠到期颐,
  一言须记君行传,定识能先永护持。这六首悼亡诗对王翔千真实的一生作出追忆与描述。也可见其交往之深,了解之详。王统照第二年,即1957年亦离开人世。因此,王翔千不仅与两位作家关系密切,也是他们都很看重并着力叙写的人物。
  王统照的这六首挽诗是得到了王翔千的子女的认可的,他们认为王统照在诗中对他们的父亲王翔千一生的概括与评价是比较客观而真实的。
  王翔千长子、著名作家王希坚(原名王意坚),对于《春花》(又名春华)曾写到: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已经能够阅读这位未见面的
  大作家叔叔的一些作品。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
  的《春华》这部小说。因为这部书里写的基本是真人
  实事,所以特别感到亲切。书中的主角那个坚石,就
  是我们同一曾祖父的二哥。我们同族的第四代弟兄共
  有十五个人,都是坚字辈,就是每个人的名字末尾都
  有个“坚”字。书中人物用的虽不是原名,但我们一
  看就知道所写的是谁。另外象坚铁、身木、义修等,
  也都是半真半假的化名……《春华》所描写的那个年
  代,正是山东和全国处于革命高潮和大转折的时代。
  那时候我们家乡一大批二十岁左右在济南求学的青年
  都随同王尽美、邓恩铭和我的父亲,卷进了这一急风
  暴雨的浪潮之中,随后又不断分化,象电影《大浪淘沙》
  中所写的情景一样,我那位二哥是王尽美的同班同学,
  他也是那时励新学会和马克思学说研究会中的骨干和
  积极分子。但在一次闹学潮失败后,他跑到杭州去当
  了和尚。当了一个时期又回到济南。有人还记得他当
  时写的两句诗;“出世无囡还入世,避秦无计且亡秦。”
  这以后,国民革命军兴师北伐,他还到部队里干了一
  阵。随着大军北上的半途而废,他又第二次回到杭州
  去当了和尚。直到最后,大哥(坚铁)才去把他领了
  回来。这个人物有很大的典型性,他的经历又曲折反
  复,所以王统照就地取材,如实描写,把那一段激动
  人心的大时代,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来了。
  单就这部作品,我们可以看出王统照先生是一位
  革命现实主义作家。他坚持为人生而艺术的一贯信念,
  对他亲自经历和接触过的这一段时代风云,作了如实
  的典型化的解剖叙述……作为原型的子女与当事人,他们的表述也成为我们理解作 品的重要基点。王统照在小说里没有把王翔千写的正面,但并不影响他们有很深的私人情意。王统照与姜贵都是在透过家族探讨社会与历史,而不是为家族树碑立传,是借家族“块垒”浇灌自己的“文学酒杯”,这也是两位作家作为作家的难能可贵之处。王统照对王翔千本人的六首悼亡诗成为我们认识文学作品中的“方祥千”与“飞轩”的一个重要参照。王统照在《春花》中只展现了“飞轩”在坚石出走时的一个侧面,即他对出家的“坚石”冷、硬的一面,篇幅不多。而《旋风》中“方祥千”则是头号主角。从这六首诗的对比中可发现,前面三首基本是《旋风》前半部分小说文本的诗意概括,佐证《旋风》的写实风格,后面三首则反证了《旋风》后半部分的文学虚构。诗歌与小说文本构成鲜明的“诗、文”呼应,不仅见证小说描写的真实程度,亦互为镜像地为我们理解作者与人物提供多重角度。
  王志坚:《春花》里面的第一个出场的重要主人公是“坚石”、《旋风》里“方天芷”的原型,他的父亲与姜贵父亲是同父兄弟,是姜贵的堂哥,王统照的侄子,在两部小说里都是重要人物,他的情况王希坚在前面评价王统照《春花》时已经交代清楚。
  王志坚在生活中,正如《春花》中所描述的那样,平时与“二叔”王统照私交最好,极为私密的出家之事,他也独与王统照说,而王统照对这个侄子也多有关心照顾,不但在小说里对他着墨最多,而且在日记里,也多次提到“志坚侄”,并对他回到家后能平静生活而安慰,特别记到日记里,而对其他的侄子则甚少提及。其后,在王志坚担任相州王氏私立小学校长期间,王统照还应他之邀,为学校写了校歌,去学校演讲,捐献图书馆等,把王志坚拿给他看的小学生搜集的当地民间故事带到上海,亲自作序出版。
  值得指出的是,直到现在山东党史上依然把王志坚的第一次出家误认为他是去苏联参加了共产国际大会,而两部小说则都写明他是出家了,尤其是《旋风》连他出家的地址半山寺都是确实的,因此,这里小说比历史更真实地记录了历史。两次出家的王志坚在《春花》里面是个秉持独立思考的怀疑论者:“越是别人坚决主张的事,自己越容易生疑”,而在《旋风》里面则被描写成沉醉于做古诗、追女人的偏执狂。真实的王志坚则是在两度出家后,致力于教育救国,王氏私立小学在他的努力下到达鼎盛时期,他曾说:“在任何时代,办教育总没错吧?”,不幸的是他1947年被杀,1979年被平反,儿子、孙子均成为文盲。
  王乐平:名者垫,在《旋风》与《重阳》里面都作为原型出现过:“罗聘三”与“钱本三”,《春花》里面则是“圆符”的原型,王乐平在他那一支的兄弟大排行中是行三(钱本四原型王立哉是他的堂弟,国民党立法委员,行五)。可以说,他是早期王家族人在国、共两党里面最活跃与最有影响力的人物。王乐平亦是相州王家族人,随着家族的壮大,相州王家子弟逐渐往周围的村庄扩散。他家从相州搬迁到旁边的王家楼子村,搬出后还一直与相州保持着密切的联系,1906年,相州王氏私立小学成立,他的父亲王纪龙担任首任校监。王乐平资格虽老,贡献也大,辈份却小,是“土”字辈,比王翔千与王统照他们都晚了一辈,与姜贵是同辈。他是现代历史上最悲情的政治家之一,他以国民党员身份为共产党的创建立下大功,陈独秀要在山东发展共产党,首先找的就是他,是他把信转给王翔千、王尽美,他同时培育两个政党在山东的诞生与成长。在他忠诚的国民党那边,又因主张国共合作,以国民党左派身份被蒋介石暗杀,可谓两边不讨好,直到现在在国共两党的历史上都未得到应有的重视与关注。姜贵小说里对他的描写也是最值得玩味的,也最可看出姜贵的写作态度。姜贵顶着“反共”作家的大名,在小说里却对共产党这边的人物多有美化,尽管理想追求虚无,个人品德却是个个高尚、正直,尽管史实证明,有些原型并不那么高尚,比如姜贵的同班同学“董银明”原型邓恩铭,姜贵在小说中明显把他美化了。而对国民党那边的多有丑化,尽管他们本人很高尚,王乐平就是个典型的例子。王乐平对结发妻子伉俪情深,在家乡传为佳话,他到上海后,即把这原配与孩子、老人都接到上海共同生活(他生平只有这一位妻子)。姜贵《重阳》里偏偏写他的乡下妻子私通,他被逼不得不离婚另娶等种种闹剧,更把他的女儿在《旋风》里妖魔化:王乐平被刺杀后,他妻子被刺激得神经失常,三个幼小的儿子即由长女王平(原名王贞民)抚养长大,而《旋风》里面“罗如珠”为父报仇变成了荡妇。为王乐平复仇的是上海暗杀之王王亚樵。其实王乐平被杀时,王平已经与丈夫王哲在恋爱,夫妻相伴到老,恩爱一生。王哲是1925年留苏的学生,与蒋经国是同学,50年代担任过山东省副省长,80年代任省政协副主席,两人有一女儿名海燕。王乐平的老朋友、诗人柳亚子曾写诗赞美他们的美好婚姻:“合壁连珠喜两王,娇雏海燕已高翔,千刀应正元凶罪,万死难偿我友亡。倘见表彰新诰令,难忘神采旧飞扬。悬首太白应非远,一矢期君返锦囊。”倒是《重阳》中的“钱守玉”与她本人比较一致,可以看出,即便同一人物原型,姜贵在不同的版本里也大不一样,这只能理解为作者是服从艺术表达的需要。而《春花》里面,“圆符”出现的场景也不多,主要围绕他动员巽甫一起去苏联的事情,却把他作为政治人物那种处世的老练与沉稳生动地刻画出来:“圆符快近四十岁了,短发,黄瘦的面孔,眼眶很深,从近视镜中透出那两份有力的眼光,照在人身上,――经他一看,简直可以把人的魂灵也看透一般的锐利……”不但这段史实是真实的,我们看王乐平本人的照片,他正有一双目光如此犀利、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旋风》里出场不多的“方八姑”的哥哥“方慧能”原型王深林,在《春花》里面则是描写得最生动的“身木”原型。是农工民主党的重要发起人、主要领导。《春花》里面对他着墨颇多,写他最有人情味,“坚石”出走,最着急四处寻找的就是他,其后,他埋头苦读,一直在探索科学救国的道路,这是符合实际情况的,与其他专业从事政治的人不同,王深林始终没有放弃知识的追求,政治之外,他一直还坚持学习,即便被国民党派遣到德国考察铁路,他也坚持在柏林大学学习。而《旋风》里面对他没有详写,他甚至没有正面出场,只是别人模糊地说他是个很有能量的人,释放“张嘉”即是通过他。
  《旋风》里面品行高尚、鞠躬尽瘁的“尹尽美”原型即是中共一大代表王尽美,是《旋风》中写得最为完美高尚的人,他早年死于肺病不假,但不是小说里的死在相州,而是病逝于青岛医院,他死后,孩子由王翔千照顾也不假,但他死时王翔千并不在他身旁。除此之外,《旋风》里面对他最为客观真实。《春花》中则是“金刚”的原型,其时正作为一个最坚定的革命者在为革命奔走,他对“坚石”的出走连说“时代的没落”,表现冷漠。
  诗人臧克家的前妻王慧兰,又名王深汀,字者香,《舂花》里面只作为给哥哥“身木”写信的背景人物“身木”小妹,还是个孩子,到了《旋风》则是主要人物“方八姑”的原型了, 她在王深林的十一兄妹大排行中行八,是唯一的女孩,大家根据辈份喊她“八姐”或“八姑”,是《旋风》里面唯一的正面人物,坚持抗战的硬骨头。她很早就与臧克家结婚,生下两个儿子,1938年离婚,姜贵还是两个签字的见证人之一。她后来再嫁李遇安,50年代随夫任驻德外交官。她本人风度翩翩,擅饮酒,个性比之小说更为泼辣强悍。她从未被日本人逮捕过,是她的七哥王笑房因重庆的胞兄王深林写来的密信被日本人截获而被捕过,时任原青岛胶澳中学校长。就具体人物而言,姜贵小说里贬低打伐最力的,不是共产党员,而是他的国民党同仁与作家同行。
  王家族人中的五个作家有三个被他当作原型写到小说里去了。王愿坚1929年生,姜贵小说、自传中都未提到,表明姜贵对1929年以后的家族事务知之不详,出卖父亲、投机逢迎的“方天苡”的原型是王翔千的长子、姜贵堂弟,著名作家、曾任山东文联副主席的王希坚,王辩的女儿为此事曾专门对笔者说,“我大舅绝无出卖过我姥爷的事,他实在是象我姥爷一样的厚道人。”而动摇彷徨的诗人张嘉的原型则是姜贵的妹夫、诗人臧克家。尽管情节脉络基本按他本人的生活轨迹,但把事件的先后次序颠倒了。小说里把他们结婚的时间一颠倒,他们婚姻的性质就完全变了。青梅竹马变成政治投机了。王统照则是那个畏缩懦弱、扣门小气的“方通三”的原型。王统照与兄长王统熙一支,人丁不旺,但家资却最富,对整个家族事业的支持也大。相州王氏私立小学当初的创办主要就是王统熙捐的财产、地方,他也因此被公推为私立小学的首任校长,晚辈称王统照为“二叔”就是相对于这位“大叔”王统熙而言的,他是著名导演崔嵬的姐夫,堂号为居易堂,但这并不能等同于《旋风》里的‘居易堂”,因为崔嵬的姐姐本身就是偏房,而王统照之子王立诚说他从未听说过大房,王统熙的孩子也均是这位崔氏所生,并主持家政,因为姓崔又是偏房。王家认为不吉利,为她改姓傅,取“富”谐音,晚辈称她为“傅奶奶”。崔家家贫,崔嵬受姐姐照顾良多,在青岛读书时就住在青岛他姐姐家(王统熙在青岛有楼房别墅,名为居易里,他们一家基本就生活在那里,很少回相州)某种程度上,崔嵬也是王家间接培养出的人才。他们的长子王大奎确有些纨绔之气,当时他家常请戏班子唱戏,有居易堂大少爷与戏子睡觉的传言,他曾任山东国民党省长沈鸿烈的秘书,1949年去了台湾,改名王兆斌,身上有些“方冉武”的影子,90年代曾回乡探亲(王家族人确实有叫“王冉武”的,是王家最有经商能力的人,在青岛经商颇有资财,1949年前后去了台湾)。王统照17岁接任过私立小学校长,曾给所有学生捐献衣服、图书馆等,其时正在就读的姜贵未尝就没分享到,而《旋风》中重要人物八姑原型王慧兰两任丈夫出书,都是王统照无私赞助、支持的,他在主编大型刊物《文学》期间奖掖扶持的青年作者更是不计其数,当然,他个人生活简朴不假。王统照自家是相州首富,娶的又是山东巨富瑞蚨祥绸缎庄的独养女儿,但在抗战期间,宁愿舍弃家产也拒绝日本人的和谈条件。他早年成名,如前面所叙对家族子弟多有照顾,舍身仗义,王家子弟也多与他交往甚密,王翔千、王乐平之外,“八姑”兄妹、王志坚等都围绕在他身边,在家族中享有巨大威望。与此相反,17岁就离家出走的姜贵,一直没有享受到正常的家族生活,就家族而言,王统照所拥有的,正是姜贵所欠缺的,而从姜贵对家族的关注程度而言,这些未尝不是他所向往的,可以说,家族之痛比政治之痛更让姜贵刻骨铭心。在自传里姜贵宣称最给他痛苦的是伯父王翔千,并没有看到他与这些作家们有什么过节,如此说来,姜贵的文人相轻甚于党派之争,他在文学上的“杀父”情结远甚于他在政治上的“杀父”,或者说他是顺着政治的“杀父”更无情地去“杀”他的文学之父……姜贵本人与其胞弟王爱坚作为“方天艾”的原型,在后半部分被妖魔化的最厉害,他最爱的或许被他反写的最厉害的。《旋风》即是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预言之作,有所夸大与变异在所难免,既然他自己与胞弟丑化在先,大概王家族人都该为他的艺术做出牺牲与奉献……
  结合人物原型,我们也可以看到,《春花》自始至终都是以真人真事为依据的纪实文学,是在纪实基础上的知识者的反思与批判,这与王统照为人谨慎、笃厚诚朴的性格不无关系。王统照是有着极强的家族责任的人,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长期担负着整个家庭的重任。姜贵17岁就反抗包办婚姻离家出走,逃避了原配,也就逃避了他的家庭责任,他对家族的反叛情绪也隔着海峡痛快淋漓地渲泻到他的小说里。《旋风》前半部分尽管多属家族纪实,但也有着他个人的移花接木、删减、倒置与夸张等在里面,后半部分更是已相去甚远,基本是作为政治预言的文学虚构。比如,王翔千早期组建共产党是事实,但后来基本退出,主要是支持儿女参加。王培兰杀生二、生三为父报仇是事实,但他不是共产党员,尽管是本家,但与王翔千来往不多,更无组建旋风纵队的壮举。上海代表吴慧铭“史慎之”拿着传单去敲诈银行是事实,但只被判了一年半,不是死刑。“巴成德”原型田裕呖在娶亲路上被捕是事实,但不是当即枪毙,而是被关押了段时间后被枪毙。“方八姑”原型王慧兰抗战时期不在家乡相州,而是在重庆,还有过宴会上“掮陈诚弟弟耳光”的壮举(请参见本人论文《在纪实与虚构之间――(旋风)影射的臧克家夫妇》《新文学史料》2010年第3期),“方天芷”的原型王志坚,《旋风》里把他作为一个偏执狂型的人物来写,因此,《春花》对他的描写是更为客观与公正的,王统照在《春花》中对他的评价:“看他从一个筋斗中翻过来,似乎在沉静的表现上更增加了他在内的热情。能熬苦,能上绝路,可也能从绝路上另找站脚地,在显明的矛盾的界限外,他有他的浑然内力读佛经时可以看一切皆空,脱下袈裟便又脚踏实地。”也是符合实情的,但姜贵的就真实性而言则失之偏颇,他关于抗战的描写更是完全不合事实,因此,就真实性来讲,《春花》的生活真实性明显高于《旋风》,《旋风》的艺术真实明显是超越了实际的时空。
  
  三 内地传统的海峡承续
  
  目前为国家行政学院教授的王伟记得,(王伟的父亲王笑房是“八姑”的七哥,姜贵小学同班同学,曾任北师大数学系教授、青岛胶澳中学现名青岛一中校长,“文革”期间被迫害致死)50年代初,王统照到他家做客时曾说起:“巴金写了一个《家》,而我要写一个‘族’”,他环绕一眼在座的家人,说,“你们都会在里面!”当时还是个孩子的王伟马上问了一句:“那我呢?”王统照笑笑说:“你也会在里面!”只可惜,王统照其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对于家族的叙写,只留下反映时代横断面的Ⅸ春花》,他更庞大的家族创作计划还没来得及展开,可谓“壮志未酬身先死”,成年后的王伟对族叔王愿坚谈起王统照未竟的夙愿,王愿坚当时曾说:“那我们来写!”
  遗憾的是,王愿坚在“文革”时期受尽磨难,亦在创作的盛年离开人世,王家两代人未完成的夙愿,却没想到, 在海峡的那一边,他们家族的“逆子”王意坚(姜贵)在那里洋洋洒洒,把王家的家人家事叙写成长篇巨制,并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尽管不无夸张、讽刺与虚构的成分。
  王统照比姜贵大11岁,辈份上,王统照是“火”字辈,王意坚是“土”字辈,按王家金、水、木、火、土的排辈规则,王意坚小一辈,两人是叔侄,都出生于、生活在诸城相州王家的同一家族。姜贵个人生活与王统照也多有交往,这些从姜贵的自传性文字里也能略知一二。
  1914年,17岁的王统照回乡担任了相州王氏私立小学校长期间,姜贵在该校读书则是在1914--1918年,也就是说,姜贵上小学的时候,正好是王统照担任校长。姜贵刚开始涉足文坛,曾得到王统照的赏识与帮助,姜贵自己也是有记载的:
  他动笔写的第二部是中篇小说《白馆》,可惜没有出版;《白馆》由王统照拿去在《青岛民报》连载……
  王统照先生住西关某街,我只去过一次。那时他
  还在读中国大学,小说《一叶》刚出版,但我并没有
  读过《一叶》王统照的中篇小说《苦同学共产记》于1919年曾在《中国大学学报》第一、二期上连刊,已经用诙谐的笔调调侃几个同学实行共产的荒诞可笑。《春花》完成于1935年,即在当时著名的《文学》杂志承载,而另一部未完成的长篇《双清》写于抗战时期的上海,曾连载于上海的《万象》杂志。《文学》与《万象》当时都是很知名的文学刊物。《双清》中那位激情的做地下工作的国民党青年“卓之”是位烈士的遗子,与《重阳》中洪桐叶身世有些相似,大概是以王深林为原型,因为王深林其时正是一名国民党的干将,“总没断了被人呼作阿木林”(见《王统照全集》第三卷409页),《重阳》里钱本三与钱本四兄弟俩则显然是王乐平、王立哉兄弟,但其他则难以对应。
  其时姜贵也在上海,他从来就爱好并致力于文学,尽管早年离家,但就《旋风》来看,他对家族的大小琐碎皆了若指掌,有些比根据众多当事人回忆整理出来的史料还要真实,并且王统照也作为他的小说人物原型出现,对他曾经翻译出错、娶的妻子家世这些生活的细枝末节都是完全真实的,因此,说姜贵对家族中当时最知名的作家王统照的在著名杂志上发表过的作品缺乏关注如何令人可信?台湾学者曾指出姜贵的“法国大革命式”写作,即革命必须付出惨痛的流血牺牲的道理,而这正是《春花》的写作方式。无论是《春花》与《旋风》还是《双清》与《重阳》,这种写作背景与写作内容上惊人的呼应关系,这样的以家族人物为原型的写作风格与写作思路是否影响到《旋风》同样是家族写实基础上的小说创作的风格与思路?他们的“巧合”是家族偶然?还是文学相继的必然?
  当姜贵的《旋风》如洪钟大吕在对岸响彻天际的时候,谁能说,他没有受到王统照的《春花》、《双清*的影响,里面没有那响于幽谷的银钟的合音呢?
  前面已提及《旋风》后半部分“旋风”纵队属虚构,王统照的《双清》中确有一段关于“旋风”纵队的描写,是主人公笑倩在逃难路上遇到的,姜贵是否从中得到了灵感与启发则不敢妄断:
  突然,像是卷起一阵旋风,怎么?大约在十几里
  外的河道北面,滚滚风沙显然包着一线极长的马阵,
  仿佛比赛,争着飞跑,时而有几声尖而低压的枪声,
  听不清晰。――从远处的高峰上突然看见,是展开一
  方骑士上阵时画面,是演出一串墨西哥山间争矿的马
  队电影?先是,从秫秫棵里闪过,重行转出,如一条
  巨蛇,在草堆上一股劲的向前钻窜;及至到了全是平
  地不种秫谷的大河堤岸,没有遮蔽,更看得出入马争
  驰的景象;那些雪亮的枪上刺刀,简直是银鳞在急流
  中起伏闪耀。
  笑倩虽然惊呆了,却没忘记自己的身影,偏过一
  边,借石块掩盖全身,从石缝后一直看见那群大约上
  千的生物跃马过河,向大道上扑去。从不是一色的衣
  服上,她老远便认定他们准是窜过来的“流寇”。当然,作为各自的独创作品,他们之间的差异也是显而易见的。《春花》与《旋风》尽管人物原型基本一致,但无论写作风格还是写作思路,都表现出明显的差异,展现出各自不同的风貌。
  《春花》里面的头号主人公是“坚石”、“深木”,基本是作者的侄子辈年轻人,在《旋风》里成了次要人物。而《春花》里面的次要人物“飞轩”王翔千,《旋风》里则是头号人物“方祥千”,则是作者的长辈……
  王统照是“五四”新文学运动的主力干将之一,这使他的创作明显受到新思潮的影响,《眷花》采取了截取生活横断面的新颖手法,追求“奇峰横出,飞瀑断落的兴味”,几个人物并行发展,故事情节都比较简短,是对历史的一个“切片”研究。而年轻的姜贵在叙事方式上则比较“保守”,因从小受古典旧小说影响颇深,他创作的《旋风》亦采取了古典的叙事方式。时间跨度近三十年,从城市到农村无所不包,人物三教九流尽在其中。总之,王统照是写出了时代的“新”,他们即是时代新人,也是文学新人,方法上也是推陈出新,而17年后的姜贵则是写出了“旧”,不但格式上沿用旧的古典叙事,而且着重表现的也是他们身上的传统“旧”东西。当然,作为长辈的王统照对家族人物有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长者感,也是试图从他们身上向前看,试图看出遥远的将来,而晚辈的姜贵则是“向后看”,对于家族已发生的事情的回眸与反思,试图探讨的是事情发生的原因与由来,追踪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建立在“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循环为基础上的未来预言。因此,不同的角度,共同的家族人物也使他们的叙事呈现出迥然有异的风格。
  就语言上来说,王统照自谓“《山雨》取材自我的故乡――山东诸城,文中还曾大量地采用家乡的方言俚语”,王统照的小说文字采用家乡的方言土语较多,而姜贵的小说,尽管多以家族人物、掌故与民俗风情入文,但因姜贵后来长期生活在上海,里面却是夹杂了不少上海的方言,姜贵自己曾说,上海是他的第二故乡,行文表述受其影响也在所难免。但到底是以故乡为背景来写的,王统照的语言就更为本土地道些。
  如果说《春花》是展现了青年学子同时绽放的“刹那花开”的青春片段,《旋风》则是全方位展现了“花开花落”的全过程及其深厚的土壤与复杂的生活、社会背景,是一幅更为广袤的社会历史、政治画卷,如果说王统照的《春花》是一丛正在绽放的蓓蕾,尽管他从“鲜花”看到的是“血花”,姜贵的《旋风》则是一个传统伦理世界被彻底轰毁、摧垮了的世界,一切传统的秩序与规则都被颠覆、重构了……
  叔侄同族,文学同源,花开两岸,依然是同根同种,王统照与姜贵的家族叙事互为补充,各展风采,为后世留下了一个时代的剪影与历史的回眸与展望。他们彼此的呼应与隔阂,是一个民族呼应又隔阂的缩影,警戒后世,启迪来者。
  
  责任编辑:王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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